原标题：从宜宾萌宠“失宠”到大理庄园被拆 乡村旅游何以异化成资本“绞肉机”？

加快发展现代乡村服务业，发展乡村餐饮购物、文化体育、旅游休闲等生活服务；培育乡村新产业新业态，实施文化产业赋能乡村振兴计划，实施乡村休闲旅游精品工程，推动乡村民宿提质升级。

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及的系列规划，为农文旅融合的乡村特色产业发展指明了方向。受市场驱动和政策利导，资本下乡势头持续升温。尽管入场者众，但和预期中与美好乡村实现长情“双向奔赴”不太一致的是，受多重因素影响，多地折戟案例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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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四川电视台报道，6月12日，四川省宜宾市南广镇投资额达300万元的鹿鹿萌宠乐园项目，在建成开业不足百日之际，遭遇突击强拆。

据了解，该萌宠乐园由宜宾青林予鹿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林予鹿文旅公司”）投资建设，其公司股东马健/肖莉从事梅花鹿特种养殖。

出于投资乡村旅游的美好愿望，2022年11月30日，青林予鹿文旅公司与宜宾沃土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宜宾沃土旅游公司”）签订乡村振兴项目，以带动南广镇经济发展，南广镇政府和富强村村委会人员均参与该项目动员工作。

该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共同确定经营项目，由青林予鹿文旅公司主导经营开发，将该区域打造成宜宾市的夜经济消费区、萌宠乐园区+相关娱乐项目区；而宜宾沃土旅游公司则以其从村集体流转的土地作为投资，按照萌宠乐园一定的营入比例收取投资收益。

聚焦宜宾沃土旅游公司，企查查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20年12月，原在四川省宜宾市叙州区南广镇富强村村民委员会旗下，后于2021年3月转为赖长智控股。2021年，南广镇富强村将村里土地集中流转给了宜宾沃土旅游公司，后该公司于2022年11月青林予鹿文旅公司签署合作协议。

自合作签约以后，青林予鹿文旅公司立即着手规划/施工，按约定完成基础设施建设，修建场地和房屋、购买宠物、聘请员工等，已投资三百余万元。3月1日，鹿鹿萌宠乐园建成并投入试运行，截至5月31日停止营业，鹿鹿萌宠乐园至少接待了5万名游客，直接带动十七八个本地村民的就业。

5月31日，青林予鹿文旅公司负责人突然接到当地通知，要求萌宠乐园停业整顿，原因是被指项目用地有问题；6月10日，富强村三组给青林公司下达书面通知；6月11日，萌宠部落遭相关人员进入并强制拆除。

无独有偶，就在本月中，因项目土地性质存在问题，云南大理推倒/铲除了多座花园/庄园。这其中，已成当地知名“网红打卡点”的木石多肉庄园，尤为引人关注。

据《中国花卉报》此前报道，木石多肉庄园是大理一个面积达9万多平方米的露天多肉花园，号称全国最大。庄园的投资/经营者是一对年轻夫妇，其投建该多肉庄园的时间始于2016年， 起初庄园面积只有7000多平；直到2020年，因为陆续得到了很多人的鼓励，两人遂决定扩建。

该经营者介绍，为了将长满杂草的荒山一点点变成多肉的专属领地，两人耗费了巨大的时间/资金成本，仅在景观建设和植物采购上，木石多肉庄园就花掉了1000多万的投资，包括2000多种数不清的多肉、3000多棵月季和2000多棵绣球。

从木石多肉庄园后续的市场反馈和运营回报来看，两人的心血应该没有白费。

该庄园自建成后，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景观，迅速蹿红为当地的网红打卡地，每天超过200人前来参观体验，入住庄园内的多肉主题民宿，甚至欧阳娜娜都专门过来入住体验，帮夫妇俩一起做多肉手工，种多肉景观，卖多肉盆栽。

而据“大理木石多肉庄园”头条账号于6月20日发布的消息，自当日起，大理木石多肉庄园内的停车场、马场、多肉农田加起来共40亩地，在正式铲除后以种植玉米。

此外，也是在6月，有媒体报道，陕西旬阳城关镇一家建成投入运营仅1个月的花海民宿景区被认定为违建，随后被停业、拆除，旬阳市自然资源局一名工作人员就此事回应称，该项目因存在“未批先建、违法占地”等问题被依法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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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总来看，上述项目之所以被拆，其根源均可归结为土地性质问题。

以鹿鹿萌宠乐园为例，该项目所占用的土地中，主要为基本农田和一般耕地。根据此前南广镇富强村与宜宾沃土旅游公司的土地流转协议，该土地只能用于农业生产经营，而宜宾沃土旅游公司新控股股东赖长智并未严格遵守合同约定，其曾有过与用地性质不符的违规操作。

2022年9月27日，经宜宾市叙州区南广镇国土所现场核实，宜宾沃土旅游公司流转了南广镇富强村三组的土地后，进行土地平场，南广镇国土所责令其复耕，而在次月该公司已经完成复耕，栽种了高粱。此次变为与青林予鹿文旅公司合作开发，应是出于转移风险的考量。

又譬如已成网红的大理木石多肉庄园，其项目用地也是基本农田。据了解，在前几年，为抢救洱海生态/保护洱海水质，当地制定的环保政策是，不允许种植水稻、玉米、烤烟等高耗水/耗肥的粮农作物（因使用的化肥中氮磷钾等含量高），由此，当地转而引导转向大理发展休闲观光农业。

在不符合土地性质的情况下，这些项目之所以此前能够顺利落地，核心应是农文旅融合项目相比传统农业项目的较高产值和较高就业带动率等综合优势，各方均存在侥幸/打擦边球的心理。

青林予鹿文旅公司负责人谈到，“宜宾沃土旅游公司的赖总反复和我强调，项目土地的使用没有问题，我还原封不动地将萌宠乐园的布局规划图都发给了沃土公司负责人，包括在项目建设过程中，沃土公司的人长期进入园区，对萌宠乐园内的项目建设过程非常清楚。”

该负责人特别强调，南广镇人民政府和富强村村民委员会对修建萌宠乐园项目设施、平场地和后期经营时均知晓，期间从未向公司出具过任何形式的整改告知/意见书，也未告知项目用地系基本农田和耕地，不能使用，相反还积极配合公司修建经营，甚至在5月前后，相关政府领导还带队多次到乐园指导工作，并给予肯定支持。

查询相关信息发现，该负责人的说法确有一定证据作为支撑。就在2月25日，微信公众号“叙州之窗”发布过一篇名《3月1日开园！叙州区这里即将有大批萌宠来袭~》的文章，为该鹿鹿萌宠乐园进行营销推广，而“叙州之窗”为宜宾市叙州区网络舆情中心官方微信号。

又譬如大理木石多肉庄园，透过”大理融媒“（大理市融媒体中心官微）在2021年4月发布的一篇名为《新任“两委”干部接过“接力棒”整装出发》的报道，下面这段表述，足够表现出在该项目的经营资质、带动就业等方面，地方此前所持的支持态度。

“走进银桥镇马久邑村，一眼望去，位于村口的木石多肉庄园格外显眼，庄园内各种各样的多肉植物铺满了入园的道路，颜色混搭的多肉植物组合出了各种奇特的造型。2015年，木石多肉庄园流转了120亩土地，进行多肉植物的种植。多肉植物的种植主要在养护方面，平常都是做一些除草之类的细活，体力劳动不多，所以在用工方面，庄园都是选用本村年纪稍大的村民，让大家除了有一份土地流转的收入外，还有务工收入。”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前面提到的陕西旬阳城关镇拆除的花海民宿。

就在2022年10月，旬阳市城关镇人民政府发布了《李家台浪漫花海园暨创意民宿景区一期工程竞争性磋商公告》中标公告，中标金额为377.15万元。前脚招标后脚拆除的吊诡操作，引发舆论质疑自然在情理之中。

结语

客观而言，因涉及土地性质问题而导致项目折戟，此类案例并非此时才有，也不仅仅局限在文旅行业。究其核心，这与投资者在项目申报上缺少经验、政策了解不透彻以及打擦边球的侥幸心理等原因密不可分。对于这一点，业界必须有足够清醒的认知。

对此，近期微信公众号“土地公”对此做过相应分析，由于投资商的浮躁和急功近利，加上当地政府的政绩工程需要，很多项目都是带着没有解决的土地问题就匆忙上马了，一旦持有这种从众心理和侥幸心理，误认为法不责众，最终都会自掘坟墓。

与此同时，该公众号也指出，我国长期以来形成了非农即建、非建即农的用途管理模式，《土地管理法》严格规范了旅游用地属于建设用地，发展旅游产业必须走转用手续，但旅游产业涉及吃住行游购娱等多门类产业，尤其是文旅融合发展推动文旅新业态、新项目不断涌现，对用地提出了更新、更高的要求。文旅项目、尤其是乡村文旅项目千差万别，导致用地需求复杂且多变，正在挑战传统的二元用地管理模式。

近两年来，新的国土空间规划体系下的用地分类指南直接取消了原来在文旅行业普遍使用的风景名胜设施用地；与此同时，现行的旅游景区、旅游民宿、旅游营地等文旅产业国标或行标对涉及用地的要求都惜字如金，甚至完全避谈，给文旅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惑，大多处于盲人摸象的状态。而究竟如何解困，最终需要政治敏感性与科技、智慧的高度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