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杏坛闲人 图:来自网络
看到题目,读者一定会有疑问,出行徐州,应该选个气候相宜的季节,为何偏偏选在酷暑和严冬的季节?岂不是自找受罪?
是的,酷暑严冬出门,受罪是难免的。不过,在这极端的天气里出行,可不是去旅游,因为那个年代还很少听到“旅游”这个词;也不是探亲,庄稼人谁有城里的亲戚?那是去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一一队长派的公差。
先说说酷暑里的一次出差吧!

说是出差,其实是去徐州拉大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化肥的施用量有限,庄稼地里还以农家肥为主。“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大粪一,可是农家肥中的精品,很受睛睐,所以每年都派出社员去徐州拾大粪。因为徐州是大城市,人口密集,那时候城市里还都是旱厕,拾粪还是很容易拾得到的。每隔一段时间,生产队根据积攒大粪的数量,派出人员用平板车拉回来。
那时候去徐州拉大粪实行定额制度,每车装六百斤,出差费六元,往返时间定为三天,每天12个工分。以拉回队里过秤的数量为准。多装的部分按斤计酬。每增加一百斤增加一元钱,两个工分。
那次出差正值三伏天,队里派了六个人,每人一辆平板车。头天晩上母亲烙好够吃三天的烙馍,带上简单的路上的用品用具,趁夜里凉快,下半夜就出发了。
六个人分成三组,两人一组,把两辆车子连在一起,一个人拉着赶路,另一个人睡在车上休息。十里一换。
饿了,就在路边的茶棚里,买碗开水,把从家带来的烙模在热水里泡一泡,相当于现在的方便面,但可没有现在泡方面的那些佐料。家庭条件好些的,把烙馍用油盐塌一塌,条件差的就带干烙馍或者煎饼。
由于半夜就上路,下午两点就到了拾粪人员的暂住地。那是位于徐州火车站东边一座名曰孑房山的东侧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传说当年张良就是在此山上吹箫吹散了楚军。
山上有块石碑,上面刻着一首诗:“暮色苍茫独登临,何人吹箫散楚军?刘项王霸今安在,喜看山下火车群"。山上栽满了松柏,当年才有碗口粗,现在应该长成参天大树了吧?巡山员姓王,不知通过何人牵线,队长与老王搭上了关系,才得以在这半山腰的密林间安营扎寨,住下一帮拾大粪的人马。
我们到"家"后,先在拾粪人员搭的庵子里休息。山林间的气温并不高,与一路上的高温相比,似乎还有些许清凉。这也许就是农村庄稼汉常说的"锅屋门口凉快,高梁地边上凉快"相对论的道理吧!

吃晚饭前,大家把车子装好。因怕到家过称时不够定额标准,所以大家都尽可能的多装些。
装好车子,又检查一遍。轮胎气不足的打足气,并用“开棍”把车子顶起,然后才吃饭、睡觉,等待明天早起,以确保在天亮前走出徐州城。
第二天早早起来,因为是重车下山,六个人同时侍弄一辆车往山下送。那是一条近三百余米长的斜坡路,碎石磷峋,很难走。
一个人驾车,其余五人分别在车子两旁和后边,有时候需要顶住车子以防车速太快出意外,有时候六人全力推拉才能翻过坎坷。
等到把六辆车子全部放下山,大家个个汗流夹背,气喘吁吁。下了山,来到平坦的柏油大道,大家趁着天气凉快,赶紧赶路。
因为我以前去徐州“出差"时常遇下雨,大家给我起了个"水鬼"的外号。大家来到马路上,兴致浓浓。六辆平板车鱼贯而行,成了黎明前徐州城里的一道风景。
一个叫“小桥”的伙伴边走边说:“天热咱不怕,有水鬼在这里,热了就来场雨。"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黎明前的大街上,车辆很少,所以马路虽窄,但仍显得空旷宽暢。太阳升起时,我们已过了第四监狱。这时,一个叫金牛的车胎没有气了。大家把车子靠路边停好,用“开棍”顶起,一齐帮助金牛修车子。
经过检查,原来是内胎扎破了。刘兆祥是个多面手,会补胎。七手八脚地把车轮卸下来,刘兆祥责无旁贷地当起了修理工。大约十多分钟,车子修好,大家继续赶路。
三伏天的太阳毕竟与平常不同。八点多,灼热的阳光就把空气烫得让人窒息。一丝风也没有,准备的有风时在车上挂的床单(作帆用)也派不上用场。大家把上衣脱下折迭起来垫在肩上,防止绊绳磨勒肩头。

毛巾挂在脖子上,以备随时擦汗用。一步一步地拉着满车的大粪艰难前行。汗水滴下砸在烫脚的柏油路上,摔出多个放射线条。
就这样,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午时,才走到桃园桥。在路边停好车,在茶棚里买来开水泡了从家带来的烙馍,就是午饭。
大家盼望的雷阵雨的终于没有到来,我这个"水鬼"也跳出了怪圈。地里的庄稼在烈日下垂着头,知了和鸣蝉在树上使劲地歌唱,仿佛是为我们鼓劲。路上的汽车和拖拉机高傲地轰鸣着驶过,好像是向我们扬威。
我们则无心关注这些,各自在树荫下找片干净的地方,铺上自带的塑料布,脱下还带有臭汗味的钉着鞋掌的鞋子当枕头,顺势躺下,蓄精养锐,等待下一段的冲刺。
我们在太阳偏西大约四点钟时才又上路,晚上约十点多钟在敬安东南一个村头的树下过夜。第二天又起个早五更,终于在午饭前回到家。那时候的徐丰路,还是弯弯绕绕穿村而过的低等级公路。
一路上,我们喝遍了所经村庄的井水,洗遍了路上所有的能洗澡的河塘;汗水洒一路,车把被汗水浸透,而肩上,则被绊绳勒出了一道红红的勒痕。将大粪拉回来,终于完成了使命,期待着明年的小麦有个好收成。

说完三伏天中的拉大粪,再说说三九天中的拉年煤。
年煤,就是为照顾百姓们春节期间生活,而按人口分配的生活用煤。
那时候可能是运输力量不足,所分配的年煤要到煤矿去拉回。
我们生产队不足160口人,每人十斤,共近1600斤煤。队里派两人,一人一车。我和一位小名叫迎春的青年被队长选中,队长说,就这些年煤,三辆车亏载,两辆车重点,重就重点吧!每人按个半定额算(账)。
三九天,滴水成冰。其时已经过了腊月二十,村民们开始准备蒸馍馍、置办年货了。为了争取时间,我们依然是下半夜就上路。
赶到徐州西边的新河煤矿时,已是傍晚。发货的是我们公社供销社的工作人员。用木斗子装上煤块过磅称,称够1600斤,然后再装到平板车上,就开始折返。
三九天和三伏天相比,真是冰火两重天。三伏天拉起车子一身水,三九天依然是拉起车子一身汗,可是,放下车子则浑身直打颤。当天晚上在哪里住店,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二天,天空阴沉,冷风嗖嗖。也许是我这个“水鬼“又来附体施展魔法,午后,竟开始下起雪来。一开始是零星小雪,谁知半下午后,小雪变成中雪,纷纷扬扬。

我们两个出门时都没带雨具,此时也只好任凭风雪扑面。掌灯时分,来到敬安。我对迎春说,别走了,住店吧!不然的话,下了公路,那十多里土路也没法走。
当喊店老板开门时,店老板说,"住不下了,满员了",但还是打开了大门。然后是劈头盖脸地数落我们:“有您俩这么憨的吗?看着下雪了,下这么紧,还不住店,还硬着头往前顶。衣裳都湿透了,又想起来住店了!"此时,我们身上落满了雪花,成了名副其实的“风雪夜归人”。
那时候公路边的旅店都是一个大院子,用以停放车辆;几间草房里打着地铺一一大通铺,供客人睡觉;外边有一间厨房,供客人起火即做饭。
我们住进去时,正好有丰县的一帮人刚吃完面条,我们俩用他们剩下的面条汤泡了自带的烙馍,算是在风雪交加的征途上吃了一顿热乎饭。
一天的疲劳和困倦,第二天起得有点晚。只听早起的客人说:“你看看他俩身上直冒烟!"
我知道,那不是烟,是我们被雪花打湿的衣服在身体温度的作用下散发的热气。
从敬安到家还有四十里路。我们在敬安买点包子和粥,算是早饭。这是几年来去徐州出差的路上吃的唯一的一次美食大餐,也算是对昨天风雪侵肌、身体透支的补偿吧!
好在走刻敬安西北袁大庄,遇到了前来接应的家人(有定额指标的差,生产队不另派人帮忙,只有自己的家人才去帮忙)。在家人的帮助下,过午时就回到了家。随后,队长便组织人把拉回的年煤分到各家。
酷暑和严冬中的两次出差,只是我那些年去徐州出差的例案。回忆当年出差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现在,当年一块出差的伙伴们有的已经作古,在世者的身体亦多不壮健。但他们仍在人生的道路上,步履蹣跚地向着人生的终点踽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