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记·忆旧｜难忘金丝峡口那卖核桃的山里娃哀求的目光
那孩子，伫立在金丝峡峡口
▓ 柳建国
山里娃 IC photo
但凡温饱不愁了都喜欢出去玩。那一年乘兴出趟远门，1000多公里，从扬子江畔直奔大西北的古都西安。一家三代四口，最小的是三岁多的小外孙，算是个累赘。华山太险，便找了个金丝峡去寻找幽闭的泉声涧影。
其实，多少是受了旅游广告的忽悠。这金丝峡远在陕南的商洛山中，也敢喊出“金丝峡归来不看峡”的豪言壮语。若论山势崔嵬比不得雁荡灵岩，崖壁之陡峭当输却张家界金鞭溪，深涧怒瀑只及得牯牛降之二三尔。不过，那些所见奇绝风景，大多都生在锦绣江南之地，在这八百里秦川的高原边地，能寻到这么一条峰峦叠嶂，古木参天，飞瀑激遄，泉声呜咽的峡谷远足，亦是快哉！
穷家富路，腰里算是揣了几两银子，便唤了个小导游为我们服务。金丝峡不算深邃，全长也就12.5公里，风景倒是有山有水，有崖有涧，草木繁茂，云影风清。牵累着有个小娃娃，我们便放弃了乘缆车登高峰极目远眺的豪情，只是顺着峡谷山涧迤逦前行，或是搭乘竹筏沿溪看那静谧的绿水。这般走走停停，正符合我等老少弱小旅游的清闲惬意。虽是六月旅游旺季，这里的游人不多，只遇到三两个来自关中的女客。她们是坐火车出来玩的，衣着挺光鲜的。我知道，关中平原乃是大西北一片富庶的土地，不似这商洛山这般子穷，明末正是闯王屯兵造反的地方。虽说几百年过去，这地界贫穷与富庶听说差别仍然不小。
临近峡口，总是有一段考验脚力的嶝道，放眼望去这地方确实还有待开发，颇为空阔的峡口全不见旅游商品摊点，只有零散蹲坐的几个老妪，身前置放着一二提篮子山货。
突然，一个孩童的声音飘过来：爷爷，你买几个核桃吧。
这声音怯怯的，分明含着几分迟疑。循声望去，金丝峡口的暮色中，伫立着一个八九岁的山里娃子。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这孩子，若是在山外，当正是执笔读书和玩耍嬉戏的年景，却已早早地扛起生活。但那股子游玩的兴奋和惯性，一时间扯住心气，信口便回了句：
哦，买过啰，买过啰。
脚下无有半点停歇，但这句假意的推脱和婉拒一出口，心底便微微泛起一丝不安。我哪里便买了呢？明明双手空空，怎么就脱口哄骗了山里的孩儿呢？看那孩子礼仪般地伫立路边，身形无有一丝想当然的山里娃子的野劲和不羁，反倒是含着几分羞怯和恭敬，仿佛是个没有还出功课的学童。蓦然，真真地涌起一丝返身回头，去补救一时失言的愧疚，但终是一转身站定，只等待着家人的聚合。
也就片刻时间，闺女一边行来一边放高了声音：你们哪一个身上有10块钱啊？
我立刻明白了，但做姥姥的嘴快，问道：干什么呀？我呐呐低语：你看不出来么？闺女想买那个核桃。
别买别买，不需要唉！姥姥劝阻着。但走上前的闺女牵着小外孙动情地说道，那语音油然带着一丝颤抖：
你们难道听不出，他完全是在哀求么……
似乎一下子全被感动了。姥姥停顿了一下掏出10元钱走过去，嘴里唠叨了一句：好的好的，看你有点可怜……但闺女的声音陡然间响亮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施舍的样子！这样不好……
风突然吹了起来。我默默地站立在金丝峡的峡口，看着姥姥亦是默默地买了那山里孩子手中的核桃。我知道，定是那一声怯怯的叫卖，触动了闺女心底最柔软的情怀。反观我们自己，一对历练了一个花甲出头人生的翁媪，那心中柔软的情愫似乎已经尘封而麻木了，不经意间施予一个孩子以人生的世故和轻俗。
黄昏的金丝峡峡口，夕阳的余晖勉力散发着它的热力。我不知道有没有映红脸庞，只是默默地朝那个山里的小男孩挥了挥手，朝着金丝峡挥了挥手。
这是段六七年前的故事。我至今忘不了，站在商洛山金丝峡峡口向我们挥手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