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在水帘洞的武夷岩茶传奇
武夷山水帘洞。
郑朝金与丈夫在水帘洞老茶厂。
光绪年间出口外销的瑞泉岩茶。
肖梁
夏初的一个周末，游人如织的武夷山水帘洞，迎来了一群特殊的游客。特殊之处，在于这群人中有个特殊的“女导游”。
“女导游”名叫郑朝金，个头不高，白发满髻，却是神清气爽，满脸红光。她指着抱团成景的竹树丛，百感交集：“这个地方，就是我当年的家啊！”
她这一说，倏地给了众人一种浓郁的沧桑感。水帘洞、竹树丛、家……一个个时空交错的画面，让人怦然心动……
为人做伴嫁到“水帘洞”
正在“怦然心动”的人，有我一个。
“朝金姐，能问一下吗？”我有些冒昧地问道，“您当年是如何嫁过来的？”
朝金姐听后，莞尔一笑：“啊呀，这事过去50多年了，今天说起来，很难让人相信。”“说来好笑，直到结婚那天，我俩才算见上面。”朝金姐深深叹了口气对我们说，“我是为了给别人做伴，才嫁到这里来的。”
说媒的阿婆，是一位早年移居到如今武夷山市的同村人。经她穿针引线，武夷山一位小伙子与朝金姐的邻居——一位人称阿香的姑娘搞起了对象。然而，在决定婚期的紧要关头，阿香却对媒人说：“我一个人嫁过去太孤单，除非给我找个伴……”
于是，几经周折，媒人将朝金介绍给了黄贤义。媒人给双方传递了对方的一张半身照。依风俗，有个女方看家的程序。朝金母亲说，人去多了，如果亲没做成，破费又破面子，由她一人“代看”算了。媒人对她说：“看了满意，你就留下吃早餐；不满意，你不吃早餐就走人。”朝金母亲在黄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床后，用长期生活在有塘无山的山塘村养成的眼光，仔细瞧了瞧水帘洞光秃秃的岩石，大失所望，怏怏不乐，空着肚子立马开拔。
可是，如果这边吹了，阿香那边也结不了婚。古道热肠的媒人阿婆，又来回穿梭，于是隔三差五，郑家就会收到一封来自水帘洞黄家的提亲信。朝金姐的父亲是个特别讲情面的人，加上他膝下儿女有八个之众，心存女儿“早嫁比晚嫁好”的念头，当下便一咬牙，一跺脚，一锤定音：嫁！
一走进黄家的大门，这位18岁的新娘子傻眼了：她不明白亲友们在说些什么，就连新郎官的话，也一句听不懂，这就像突然被蒙着眼睛带到了另一个国度。
起初，她尝试着，用肢体动作、脸部表情与家人交流，并在交流中一词一句地学习当地的日常用语。渐渐地，她发现身材瘦小的夫君，也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且挺看重她的。
当时，她并不知道黄家乃制茶世家，其先祖早在1644年就在水帘洞瑞泉岩下研制岩茶，在1819年就创办了“瑞泉岩茶厂”，瑞泉商号闪耀着家族的光辉，谱写着水帘洞的传奇。
当时的谋生手段，主要是参加生产队劳动赚工分。幸运的是，遇上采茶时节，有个“捞外快”的小机会：晚上加班炒一个小时的茶，可以拿到两毛钱的报酬，不过，如果只能给炒茶灶添添柴火，当当下手，那干一小时，只能拿到一角五分。
“一个小时少赚5分钱？我可不干！”朝金姐有些激动地说，“我也要学炒茶。”
水帘洞里卖茶第一人
在夫妻关系渐入佳境的最初十年间，郑朝金与黄贤义迎来三次添丁之喜。现如今，长子黄圣辉，是瑞泉岩茶新一代的掌门人；次子黄圣亮，是首批岩茶非遗传承人；三子黄圣强，是岩茶市场的开路先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黄家三兄弟之“同心”，在武夷山是一桩美谈。
都说“听话的丈夫最聪明”。黄贤义，在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做茶大师傅”，他一手研创的 “贤行天下”瑞泉岩茶，在茶界享有盛誉。然而，他在家里常常扮演的角色却是一个“听话的老公”——让人深感痛惜的是，他已于3年前因病驾鹤西去。
黄贤义之所以“听话”，是觉得妻子的点子不错，常能在“听话”中获益。
说来有趣。水帘洞这地方，在当年朝金的母亲看来，是“穷山恶水”，而后来，在更多人的眼里，那是一个值得一游的风景点。
起初，零零星星，没几个游客。有人上门“讨茶”，淳朴善良的朝金姐，将其视为家里的客人加以招待。后来，游客一天比一天多，朝金姐突然想起在娘家随母赶集卖旱烟丝的经历，脑海里倏然萌生了摆茶摊的念头。
然而，摆茶摊可不是一句空话，茶杯、茶壶、茶叶等等总要买吧，扳着指头一算，那至少也得“投资”几十元啊，可眼下囊空如洗，这咋办呢？巴前算后，朝金姐在丈夫面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竭力劝说他去找人借钱，说：“你人头比我熟，借钱的事，你去办。”果然，没过几天，“听话”的丈夫就从好心人那里借了30元钱回来……
正是这30元的“投资”，让朝金姐成了水帘洞里卖茶第一人，且一发而不可收，打出了瑞泉招牌，催化了“瑞泉老字号”的复活。
瑞泉茶室成别样风景
凭观感，武夷山的水帘洞镶嵌在半山腰，不，更接近于山巅。从山脚拾级而上，要走几百个台阶，才到落满鸽子的水帘洞游览坪。若是一口气爬到这里，你擦擦汗后的第一个生理需求，也许就是想喝水。
朝金姐说，那时没有车路通到山脚，外地游客一路徒步，待爬上水帘洞，免不了口干舌燥，尤其是在大热天。
“看，这里就是我第一次卖茶水的地方。”朝金姐指着游览坪一侧的岩石说，“当年，我就坐在石头上卖茶，茶杯也放在石头上。”
起初，卖的是“三分茶”，即每杯3分钱。有时买茶的人多，就一角钱三杯。有一天，她将一枚硬币放在满杯的茶水上闲玩，发现那硬币竟然浮而不沉，心里觉得挺好玩的。谁知，游客看到了，不仅觉得新奇有趣，还啧啧赞美水帘洞的水质。聪慧的朝金姐顺水推舟，天天如法炮制，这意外成了一个吸引顾客的卖点。
水帘洞里最博眼球的，莫过于两股飞泉了。一眼望去，两股瀑布从百米高的山巅飞流而下，宛若两条游龙，潇潇洒洒，飘飘悠悠，从天而降……朝金姐说，她看过的最美的景象是，两股瀑布几乎合在一起，组成偌大一扇“水帘”，美美地把岩洞遮蔽在里面……不过，她那时真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一心只想着如何让游客喝上称心如意的茶水，从而多卖茶、多赚钱，一改窘迫的家境。
怎么让游客喝到最新鲜的泉水茶呢？
“用岩草结成绳子挂在顶端，让泉水顺着草绳直接流进水缸，然后从水缸里打水烧开，这样的茶水更天然，更新鲜，游客喝了更舒心。”朝金姐站在岩洞内的地面上，指指点点告诉我们，“坐在石头上卖了两年‘三分茶’，然后搬到这里卖‘五分茶’，也就是5分钱一杯，再后来……哎呀，生意越来越好……”
不同口音、不同肤色的游客纷至沓来，犹如被一阵阵的旋风送到水帘洞。几年时间里，朝金姐从摆茶摊到开茶室，从卖一杯茶到卖一壶茶，从以卖茶水为主到以卖茶叶为主，从转卖公家的茶叶到卖自家的瑞泉岩茶，从服务散客为主到接待旅行团为主，从单枪匹马到招揽助手，从自己掌舵到儿子接棒。后因武夷山申遗的需要，朝金姐创办的茶室，又从水帘洞“移师”山脚下……
在黄家先祖的眼里，这门口的飞泉乃是瑞泉，所创商号用的就是“瑞泉”，然而，“瑞泉”却也一度湮没在光阴的尘埃中。茶室开张之时，春风拂面，瑞气盈门，黄家人心心念念的“瑞泉”终被唤醒。水帘洞里的第一家茶室，被冠上了“瑞泉”之名。一时间，“瑞泉茶室”的招牌，成了水帘洞里一道别样的风景。
简单四字却终生受用
走出水帘洞，来到离此一两公里的瑞泉岩茶博物馆，我与年届知天命、满脑子茶文化的馆长黄圣辉在一起茶叙。听这位瑞泉第十二代传人讲瑞泉的前世今生，听他讲对茶文化、茶品牌的苦苦追求，我由衷地钦佩他与“瑞泉人”的诚笃与非凡。末了，我对他说，如今的瑞泉岩茶火了，上了“福建老字号”的榜单，成了第44届世界遗产大会的接待用茶，茶价从一斤几十元卖到几百元、几千元、几万元……那么，在一个个成功面前，有没有想过母亲对他的影响。他顿了顿说道：“在水帘洞，我刚接手卖茶叶时，母亲郑重地嘱咐‘秤头要足’，这简单的四个字，终生受用。”
“秤头要足”，说白了，就是售出茶叶时，分量只能多，不能少。
这四个字，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但细细咀嚼，却能品出良心、诚信与道德的多重味道。（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