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木欣欣向南华
1.
“凤凰古城站。”
迈出高铁列车车门，抬眼便望见此站站名，心下顿生出的，竟是“风马牛”二律背反感，心下不禁哑然。既欢欣鼓舞地享受“边城”快捷可至的便利，又无时不刻怀着对现代化入侵传统的警惕乃至“愤慨”，常居此种矛盾心态而情绪忽左忽右的，非独我一人。
比照笔者旧年春节疫情期间行履此间，古城自然热闹许多。除去满脸透着好奇跟小旗东张西望的旅行团成员们，河畔街心更多一众身着簇新苗服、头颈银饰闪闪的旅拍人。旅拍者多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取各自心水的背景：有人江边石条凳端坐，采撷整条江流为中远景；有人吊脚楼畔斜倚，精心装饰的商铺和古城风貌的劳作现场入镜；还有那些在狭长青石板路上往来的人们，也俱成了手机取景框间移动的景致，直播时代，“每个人都是他人的风景”成再真不过的生活情境，不唯止于哲学。
如果说穿行于群山之间清流碧郁的沱江因缘江出走的沈从文和《边城》而获世界声誉，翠翠和老船夫则成古城淳朴至善、飘逸唯美的灵魂式存在，时至今日，高铁似血脉一般，已深入中国土地的每一寸肌肤，“远方”不远，“边城”不边，那随水面烟气袅娜升腾的“灵魂浮起的歌声”，却恍已沉入人群纷沓的海底，于宁静中聆听似成可遇不可求之境，确实令循《边城》而来的文艺青年们好生怅惘也。
然而一座坐拥“中国最美小城”称誉的所在，终归自有灵脉之源。沱江清流和两岸人声，自可为旅拍者让渡，让更多足不能至而心向往之的亿万人可一亲小城芳泽，而欲寻那“灵魂浮起歌声”的，却在笔者今岁又至，复入南华山，登临凤凰台，当将自己身心和古城河面抬高一丈许，当流淌万千年的江水和人群俱拉至不远的远处，猝不及防间，那在水边失逸的歌声，又和着风拂树叶和各色鸟鸣，淡淡地在耳畔回旋起来。“灵魂浮起的歌声”，从熙攘间失却的，在意念期盼寻觅的，进得山来，如是我闻。攸忽转换，只在咫尺。
在纷纷扰扰的街面，灵魂自然殊不易寻。以佛家之说，众生皆苦，方才有菩萨佛陀各司其域、有引领世人“离苦得乐”的誓念和行动。对于每个凡人，在世事多变间安顿身心、过好日子便已然诸多不易，惶谈更进一层寻求生命绽放和思念清明的刹那，这样的刹那，便是从文在《边城》里写道“灵魂浮起的歌声”的所在。在古城寻这歌声，便首先需一处自然宁静清新唯美的去处，可从现实中短暂逃脱。
2.
树屋之妙，妙在宿屋主人即身即树，即树即身。一遇雨，王维“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便不再是百思莫得其妙的眼前文字，而直身临这位“诗佛”诗中画、画中诗灵动之境。雨，化身至为妙曼的指挥家，自落至树尖上最高处那片叶的瞬间，开启一场雨声圆舞曲。那漫洒的雨滴，有欢喜的，有顽皮的，有不情愿的，还有发怒的，落到叶上，却都灿莹莹的沿脉垂落，一点点，一片片，重时喧喧哗哗，微时滴滴嗒嗒，无不细细密密地织成一派清辉葳蕤，百重泉响。待合上眼，这场雨也仿佛落到栖身树屋人身上，心里，树屋主人也成这丛林清歌的音符，更随着风的应和穿林拂叶，唏唏，簌簌，忘忧，忘我。眼前目力间那条从此在向远方流逝的河，便在树和树之间流淌起来，和那高高的塔一道，和着风，和着雨，和着鸟鸣，同奏起这座城在许多人耳畔心间失却已久的“灵魂的歌声”。
树屋鸟巢，不单止可尽得山居之趣，更因此间大名“凤凰台”，便更有了人人以凤凰自况的非凡之妙。一个题外话，汉字从苍颉造字，便有惊天地泣鬼神的神魔之力，汉字名称的神秘处，象形、形声等造字六艺，璨若星河的汉语诗文熏润，令由汉语汉字塑造出的中国人的灵魂自带传统光辉，如此汉语文化，殊难为西语人士领会。无独有偶，笔者往返高铁上，都听到邻座青春正盛的年轻母亲不厌其烦地教呀呀学语的幼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情境，那样的时刻，是每个中国孩子幼齿期难以磨灭的记忆。
于是，当身在凤凰，宿凤凰台，天窗上子夜梧桐树叶在风中婆娑起舞，在雨中沙沙作歌时，某个瞬间，“凤凰”便由语词、由神鸟、由传奇而入梦，由梦而身，升华成心灵之所栖，于是所有记载于典籍、形诸于汉字的的凤凰美德，在了无痕迹之间尽数加诸己身，如居高，如喻情，如尚和，如朝阳……神幻如此，既可曰至圣境而自渡，亦归于祖辈先贤相隔万千年时空慧德渡人，渡口和老船夫，竟和凤凰台无二，皆为渡人。
3.
便不得不说到南华禅寺和南华山人了。禅寺自然是修行之处，南华禅寺和世间人结缘的有二，一是“为善最苦”的禅咖啡，二是满庭满院一心盛放的绣球花。
立身寺院四株逾五百岁的古树前，忽如其来一场顿悟：佛门小乘求个人圆满，大乘求众生离苦，自我修行最圆满境，便是把自己投身入众生之中，至凤凰涅槃境，无私无我，重生自带耀世之光——这个意义上，小乘大乘，原也无二。再者，佛修的是生命智慧，离了生命本身，也无更多禅意。南华山人既得了黄老“为善最苦”之赞，一颗菩提之心寻到在尘世恰如其分的安放之境、清明之所。“禅茶一味”在他处已风行日久，禅意与咖啡却在“苦尽甘来”的唇舌滋味间和“离苦得乐”的佛家修行携手，暗合善行善举常为不明就里之人蒙蔽，需持隐忍坚毅等品性，方能拔云见月。“为善最苦”，小小一杯咖啡，启迪啜饮者多多思虑。
至于满山满院随见新绽的数万株绣球花，明艳可鉴的红红蓝蓝，无论对神凤殿的素朴，还是于南华禅院的清幽，皆凭添万千人间暖意。山人说，种下这些绣球花，呼应的是旅人来古城寻的至美之景；照鉴的旅人来南华求的和美之意。所谓触花生情，心由意转，便是这南华山五月数万株绣球花盛放的禅门真意。
到山中听一场雨，到禅院饮一杯咖啡，倘佯于万盏绣球花中，在宁静和欣悦中，听到小城又再浮起灵魂的歌声，和飘浮在翠翠、老船夫、渡口、白塔之上，而消散在当下旅行者众的尘世繁华时间所不同的是，这歌声时，不仅有南华山万千树木草叶欣欣向荣，与风声雨声的唱和，还有佛家超时空时，八万四千法门琳琳琅琅钥匙们打开心门的金声玉振。
编辑：黄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