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所谓:小饼烤炉加蘸料,灵魂烧烤三件套。这个五月,美食界的最新名言是:没有什么是一顿淄博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在淄博,火车站都是大学生,空气里全是孜然味,三人行,必有烤串大师。在大师们的手上,烤串升华为艺术——一手轻捻烤串签子,一手轻搓灵魂蘸料,用轻柔的手法落下孜然细雨,静待油花在炭火上绽放。噼噼啪啪的微爆声是大师和烤串的默契,无需多余的言语和眼神,只需在掌心摊开面饼,一把攥下烤熟的肉串,再夹一条青白脆嫩的山东大葱,抬手一卷,塞入口中。至此,便是曲终奏雅,余音绕梁。
作为坐拥“烧烤游”专列的热门旅游地,淄博烧烤在这个春天彻底火爆;而在烧烤之外,这座历史名城,更藏着许多值得挖掘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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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的烤肉,可以跨越时间

烤炉是人类社会的“平行宇宙”,在这里,它包容着多元的一切:上到鸡鸭鱼羊、下到蔬菜菌菇,只要你想,万物皆可烧烤。同样,正如人是“万物之灵长,宇宙之精华”,肉则是烤炉世界最稳定、最持久的“绝对霸主”。
对于烤肉这件事,淄博人最有发言权。 早在1400多年前的北魏时期,烤肉就是淄博当地居民的必备食物,就连最早的烤肉食谱,也来源高阳(今淄博临淄区高阳村)太守贾思勰的记录:《齐民要术》载“炙豚法”一节,所谓“炙豚”,便是烤猪肉。千年前的烤肉,做法之讲究,工艺之繁复,丝毫不逊今日——将小猪“揩洗、刮削,令极净;小开腹,去五脏,又净洗”,再加以“缓火遥炙”,文火慢烤,直到“色同琥珀,又类真金”。

如今的网络和媒体上,“淄博烧烤”四个大字铺天盖地;但倘若你问淄博本地人,烤肉要去哪里吃?答案或许会完全不同—— “吃什么淄博烧烤,来淄博吃烤肉,还不如去吃博山烤肉!”不少亲口品尝过的人也承认,其实淄博烧烤本身没什么特别,大葱和面饼也没有什么特别,其新奇之处,更多在于“小串+小饼+小葱”的差异化,“一桌一炉一卷饼”的仪式感,还有色彩与仪式搭配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其功夫和文章都在于食物的“附加价值”和“外在把式”;而淄博名菜博山烤肉,大概可以算是不折不扣的原教旨主义者,走的是内功路线,其一身武艺,都在于独特的味道和风格。

新鲜猪肉处理干净,切成长20厘米、宽5厘米的肉条,加入花椒和盐等调料加水浸泡后晾制,去除动物肉自带的腥臊气味,再将肉条放入特制的烤炉,精选无烟的苹果树、柿子树、软枣树、花椒树、香椿树木材慢慢烤制,果木的香气缓缓扩散, 先是薄如蝉翼的羽衣缭绕在猪肉周身,再是润物无声的细雨登堂入室,终于融合进猪肉的每一条纹理,与油脂的焦香辉映成趣。刚出炉的热烤肉不论是加白糖包入新鲜荷叶大快朵颐,还是加入绿豆、粉皮和鸡蛋做成汤菜,都别有滋味,凡是品尝过的人,无不为博山烤肉的“皮酥肉嫩,气味幽香,食而不腻”所折服。

最具代表性的博山烤肉,首推“远兴斋”,现下流行的博山烤肉做法正是由这家专营烤肉的老字号首先开创的。相传,在清光绪年间,远兴斋店主偶然发现,肘子过油爆花后滋味更加鲜美,便在“炙豚”的基础上大胆改良,改大烤为小烤,由此奠定了今日淄博烤肉的基调。此后,“顺祥斋”“振兴斋”“胜华斋”等店面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在新中国成立后又被纳入淄博市食品公司的经营范围,飘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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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小面饼,藏不住的面食热爱

淄博烧烤里的面饼,是淄博烧烤区别于其他烧烤的“特异性”所在,究其原因,与山东人嗜好面食的饮食习惯脱不开关系。在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饮食传统里,小麦的多种可能,在山东人的手中得到了最为充分的探索,在不同的地域,衍生出馒头、花卷等不同形态;而在淄博,面食的纯正样貌,应当是那一张张姿态万千的“饼”。
从制作过程上看,烧烤里的卷饼走的是“清水出芙蓉”赛道,少有复杂的雕饰,但这些都还是入门选手;真正将“天然”二字做到登峰造极的,当推淄博的名产——周村烧饼。严格来讲,作为驰名商标的“周村烧饼”,是对这类独特烧饼的笼统称谓,周村人更多地称其为“香酥烧饼”或“大酥烧饼”。

周村烧饼起源于汉代的贴炉胡饼,其评价体系可以分为“薄”“酥”“香”“脆”四维,但当地人偏偏单独拎出一个“酥”字来作为名头,恰到好处地道出了它的神气所在。周村烧饼形圆色黄,薄脆香浓,正面贴满芝麻,背面布满气孔,拿起一晃,有唰唰的响声,如同白杨树叶在风中摇晃,故又得诨名“呱啦叶子”;若是失手落地,即成碎片,可见其脆。掰开一块放入口中,烤制的焦香与原始的麦香迅速扩散,配合着或咸或甜的口味,在唾液淀粉酶的溶解下转化为清甜的回味,也担得起“千回百转”四个字,所以过去有诗人专门写诗称赞它“薄如秋叶,形似满月;落地珠散玉碎,入口回味无穷”。

周村烧饼将麦之本味发挥到极致,淄博菜煎饼则以丰富的味料和层次闻名遐迩。煎饼是淄博一带的特产,淄博老乡蒲松龄,就曾以一篇《煎饼赋》倾情代言:“溲含米豆,磨如胶饧,扒须两歧之势,鏊为鼎足之形,掬瓦盆之一勺,经火烙而滂淜,乃急手而左转,如磨上之蚁行,黄白忽变,斯须而成”。舀一勺放在瓦盆里的面糊,倒在滚烫的铁鏊子上,刮板快速向左旋转,白色的面糊听从指挥,如蚂蚁般在鏊盘上爬行。火热的烫烙灼烧着面糊,水分急剧蒸发,带来轻微声响,也使盘上的面糊颜色如同被落日染上橙黄,迅速由白变黄,由湿变脆,片刻间,一个煎饼就做好了。 直至今日,淄博菜煎饼的制法依然不变,在各地散落的“山东杂粮煎饼”店内,人们也依旧可以从老板娴熟的手艺中,一窥当年蒲松龄笔下淄博菜煎饼的风采。
不过,助力淄博菜煎饼在无数同类煎饼产品中杀出重围的重点优势,不在饼皮,而在饼里。最常见的内馅是将豆腐、韭菜、粉条切成碎末,加虾皮提味,炒熟拌匀,再用制好的煎饼包裹馅料,叠成方形,放进锅里二次加工,煎烙至深黄色,淄博菜煎饼便出炉了。 “三五重叠,炙赙成焦,味松酥而爽口,香四散而远飘”,原料并不名贵,胜在好吃实惠,主打一个“鲜”字,虽然卖相欠佳,却别有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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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炉火,旺盛的城市生命力

烧烤,作为最原生态的烹饪方式之一,并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烧烤品质的好坏,往往取决于原料的新鲜、蘸料的搭配,以及对火候的熟悉与把握。火,是文明的基石,亦是美食的灵魂,而淄博,正是一座与“火”有着不解之缘的城市。
“第一炉火”是什么时候被淄博先民点燃的,至今已无从得知, 但现在可以明确的是,淄博是最早熟练地将“火”引入生活和生产诸多方面的地区之一。古老的神话中,有著名的女娲“炼石补天”,而全国唯一纪念她这一壮举修建的“炉神庙”,就在淄博博山;舜曾“陶于河滨”,纪念和供奉他的“窑神庙”,亦在博山。在更往后的有历史可考的年代,淄博始终是中国陶瓷的重要产地,在这门火与土的艺术中,淄博的先民与火朝夕相处,靠近火,熟悉火,了解火,并最终利用火,创造了诸多由“火”衍生的实用艺术与烹饪艺术。

与火的缘分,更直观地体现在“淄博”的名字里。作为地域名称, “淄博”是随着淄川、博山两地煤矿的开发,于20世纪20年代初最终形成的城市。煤炭是淄博的骄傲和辉煌,也是这座城市最厚重的工业基石。这个“山东煤都”,在唐宋时期就已散落着星罗棋布的煤井,价值斐然的黑石头随着交易和交换走出山沟,来到青州府、济南府、天津府,甚至上海滩……产生光和热的煤炭,一直为这座城市和更遥远的远方,燃烧着热烈的火焰。
直到20世纪90年代前,淄博凭借雄厚的工业实力,高居山东城市经济排名榜的前三名,但是到2019年,淄博经济总量已被曾经的“小弟”们,如临沂、济宁等城市反超,跌落到山东第七。这次意外的因为烧烤“翻红”,对于沉寂许久的淄博而言,正是来之不易的机会。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也是淄博打动人心的终极武器, 淄博烧烤或许并不是毫无争议的全国第一,但淄博人的态度确实值得满分:淄博政府连环出击,开通“烧烤游”专列只是初级操作,喜迎八方来客必须精益求精。于是,一边是文旅局长亲自上阵,在高铁里热情欢迎旅客的到来,主打一个“口惠”,另一边是列车软装成烧烤主题,给游客们送上礼物和城市介绍手册,主打一个“实至”;市内火速新开的21条烧烤公交专线,覆盖主城区热门烧烤店铺,还有专门定制的“烧烤地图”,恨不得让你落地就能直达烧烤摊,出高铁就是餐桌;对于以大学生为主要构成的“特种兵旅游集团”,更是使出“青年驿站半价入住”“发放烧烤可用消费券”“将举办‘烧烤节 ’‘烧烤季’等活动提上日程”的“王炸”组合。

淄博人民也相继接力,呐喊着“为淄博荣誉而战”的口号,本地居民们自发把周末的就餐位置让给远道而来的游客,烧烤店老板们担心游客们排队太久影响旅游体验,还要拿着大喇叭“撵客”:“去别的家吃吧,淄博的烧烤都很好吃!”至于一般旅游城市爆火后最容易受到诟病的宰客行为,也在淄博政府和淄博人的合力努力下得到遏制,有网络博主曾去“打假”,最后不得不面露笑容地承认这次真的“打脸”。 淄博,正在用从头到脚的每一个毛孔,诠释着“好客山东”的终极意义——只要你想吃烧烤,一个正儿八经的山东人不会允许任何细节影响你的体验。

纵观这场全民追捧的美食“流量”,淄博烧烤的刷屏,始于新奇,陷于实惠,终于诚信:当各地烧烤行业正在向人均动辄一百的起步价发展,试图给烧烤也冠上“轻奢”名头,淄博依然保留着六七十吃到撑的淳朴价格;在流量至上的风潮里,网红店内卷的是装修、瞄准的是概念、收割的是“打卡”经济,至于食物的本来样貌,则被掩盖在重重包装之后,但在淄博,肉是肉,饼是饼,烧烤就是烧烤,吃饭就是吃饭。

齐之临淄,曾“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故“人民多归齐”,天下商贾“归齐若流水”,临淄是以“富冠海内,为天下名都”;千年之后,淄博以同样的信誉和实在,经营着一方水土,一方风物。 这些刻在当地人骨子里的真诚与朴素,千百年来一以贯之的城市底蕴,才是造就淄博烧烤美味的经久不息的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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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发表于《城市地理》2023年5月刊
文|得适意
图| 长城 马维方 ©图虫
编辑|李锦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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