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 x Marianna:把自己抛入一个波涛汹涌的世界
单向街书店
2024-05-15 09:30:38

原标题:许知远 x Marianna:把自己抛入一个波涛汹涌的世界

这些偶遇塑造了我,令我总是意识到自己的无知,随时可能滑入的偏狭,更一次又一次地确认,一种恒久的不安是所有力量的源泉。/许知远

“很少有比我更拙劣的旅行者了。”许知远说。在《一个游荡者的世界》的自序,他谈起那辆“突突”作响的三轮车,当穿过班加罗尔的小巷和人潮,他意识到自己真正爱上了旅行。

《意外的旅程》汇集了许知远漫游十五年的随笔,关于旅行中的种种观察,偶遇一个不断涌来的世界。

在贾樟柯拍摄《三峡好人》的县城,与一个向往北京奥运会的年轻人对话;在印度的夕阳和人潮中,感受到像“河流上浮萍”一般的宁静;在开罗火车站接过一张老先生的名片,是 60 年代来中国参与水利工程项目的专家……

“我始终渴望的一种旅行写作,是能够在万物之间找到某种关联。”跳出抽象的文本,去现实的世界游荡,他发现了一张属于自己的意义之网:“你怎么去创造一个跟他们之间的秩序,就变得很重要起来。”

「在南方生活节·神游与入戏」第三场主题圆桌,许知远来到单向空间·顺德 ALSO 店,分享新书《意外的旅程》,与全球旅行爱好者 Marianna 一起回顾旅行中的冲击和断裂,以及关于自我的发现。

世界的浮萍、河水与急流

在南方生活节主题圆桌III

许知远《意外的旅程》新书分享回顾

嘉宾 / 许知远Marianna

主持 / 张琦

#世界的冲击和断裂

张琦:想让许老师和 Marianna 都来分享一下旅行中记忆深刻的故事或人。在旅行的时候,有没有一些让你们感受到断裂、变迁感或是冲击的时刻,一些特殊的时间点或特殊的国家?

许知远:从我最初在中国的旅行开始,其实就对那个断裂非常感兴趣。比如说我出生在 1976 年,可以看到很多不同时代情绪的变化。

我现在回忆起来,可能到 80 年代末,那个景象是中国重新开始开放,一个社会开始重新学习各种他们已经忘掉的东西;然后 90 年代,一直到 2001 年中国加入 WTO,那又是一个年代,魔岩三杰或者广告业这种视觉冲击给我们的影响,很大程度是 90 年代奠定起来的。

从 2001一直到 2013、2014 年,你看到的是一个迅速扩张的中国,你突然发现有那么多人去参与全球旅行,这么多中国企业到海外去,新一代人这么快地感觉到世界跟我们平等的关系。

过去疫情的几年,又是一个新的形象。所以我们观察自己的人生,除了自己对内心的追求,我们很大程度上是被不同时段的社会想象所塑造出来的。

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我从东北到云南,就在贾樟柯拍《三峡好人》的那个地方县城里面,年轻人要搬到新的县城去。那还是毛坯房,他坐在那个阳台上跟我聊天,说他多么想去看一眼奥运会。

我在第二本书里写到去肯尼亚,在乞力马扎罗山的山腰,一群湖南人在那里修公路,一个镇子上突然涌进几百个中国人。他们喜欢吃当地的鸡,那鸡就从 100 块涨到了 400 块钱。那个湖南的经理把两个当地姑娘训练到能炒得一手好湖南菜,这是 2008-2009 年的事。

在那里没有人谈论海明威,什么《乞力马扎罗的雪》,都是很具体的现象,你在寻找这样的一个东西。

到了第三本书的时候,疫情突然发生了,我被滞留在海外六个月时间,我在马六甲,在马来西亚。那时看到的是一个突然剧烈收缩的中国,没有中国游客。这个剧烈收缩的另一个后果,就是这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买到口罩,所有的防护药品都被买光了,被运回到中国,购买力以另一种形式爆发出来。

所以你会感觉到这个国家在我四十多年的人生里面,它的一种过程。它从一个冬天开始冰封,有了春天,冰开始破裂,开始复苏。这个国家开始迅速地膨胀自己,然后遇到新的问题,这个过程中人会产生很多不同的感受和思绪。但是这些情绪很少被真实地记录下来,被表达出来。

其实我很少看自己写过的书。偶尔看到一点点,就会感觉到,如果我们当时不记录下去,我就会全忘掉,记忆都被覆盖掉。

Marianna:我 2004 年加入,从出口贸易到自主品牌,参与并购后整合,见证全球化。从我的视角上来看的话,中国完成了几次大的变革和转型,这里面有非常多跟世界的对话。

举一些非常小的例子,2008 年的经济危机后,我 2010 年第一次去西班牙。马德里的道路是空的,和我的想象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它是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早早地就完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当有这种经济危机发生的时候,你不身处其中,不会想象到这种经济危机的力量,对于整个西班牙的冲击有那么的大。

我们当时很多的客户,他们之前在本地都是有声望、有地位的,当危机发生,你会发现第一个被冲垮的就是中产,大面积的公司在裁员。当时代变迁,有剧烈的力量来的时候,个体是无法逃脱这种时代带来的冲击的。

我不知道现场有多少人去过委内瑞拉,委内瑞拉是我深耕了五六年的市场,2007-2013 那几年的时间里发生了非常多的事情。

委内瑞拉的经济其实并不好,但是那个时候它的出口量在整个拉丁美洲是排前三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当时油价非常高,到 2012、2013 年的时候到达顶峰,原油价格逼近 130 美元,石油储备量丰富。

我们在这五六年的时间里,看到非常多的小人物变成了大人物,小公司变成了大公司,然后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今天的委内瑞拉,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查一下,它今天的纸币基本上没有什么价值,每年大概有几百万的人在不断地逃离。我前段时间看新闻,有妇女儿童步行离开委内瑞拉。

今天我还可以在 YouTube 上看到我当时最大的客户被抄家,他的店被砸,全部的财产都被没收,这对我的冲击感和断裂感是非常强的。

生意好的背后有势,生意衰落的背后也有势,当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作为一个个体,我们应该怎么拥有更强的能量随着大势去找到更好的自己,是给我带来的思考。

#用旅行

消除与世界的差距

许知远:我第一次出国是二十多岁,刚刚毕业,那时候是去采访,第一次去纽约。但是好穷啊,换了一些美元特别舍不得花。我现在回忆起来,印象特别深的其实是纽约的地铁。

我在大学的时候会读很多英文杂志和报刊,当时图书馆里都是过期的《时代周刊》或是《纽约书评》,都是隔了可能有一两个月才能读到。那是 90 年代末,那些杂志印刷非常精美,谈的问题非常广泛,在知识上给我非常大的启发。

我第一次去纽约,纽约的地铁都是到处都臭烘烘的尿骚味,有老鼠走过去;出了地铁之后,门口卖热狗的洋葱和那个肉的香气混在一起,旁边就摆着《纽约书评》和《时代周刊》。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东西是这么普通的存在,就跟我们去报刊亭、去喝碗豆浆、去买一份《南方都市报》是差不多的。

那个时候对你来说,好像你眼前的生活跟那个世界之间有很大的差距,很大的一个 gap。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总是希望用旅行去消除这个 gap。

到更年轻的一代的时候,明显感到这样的一种差距变平了,大概是 2011、2012 年的时候,突然开始碰到很多年轻人跟我讲,哇,原来他们这么落后啊,让我看到一代人对于外部世界,尤其对西方世界看法的戏剧性的转变。

这中间有他的一部分道理,也有一部分的盲目带来的自我封闭。

在旅行中你会碰到很多这样的感受,如何让你的思维和头脑打开,让这个世界的等级在你头脑中逐渐消失?你看到的普遍的陌生经验,可能对你带来挑战,或带来一种启发。

时间越长,我越觉得那种普遍的陌生的经验,中间有很多能够折射出我们自身困境和希望的东西,这些东西变得更重要起来。

因为旅行最终的目的是使你对更多样的价值,更多样的人类经验产生认识,因此发现自身的独特经验。当这个过程不发生的时候,旅行就会丧失很多原初的意义,这是我的感受。

Marianna:刚刚许老师提到价值观这件事,我特别喜欢这种跨文化相关的主题。

我原来的团队有来自超过三十个不同国家的人,有一次我们把所有的管理团队聚在一起玩一个游戏,给大家发同样的一组卡片,里面的内容是不同的价值导向,有家庭、爱情、成功、诚信还有旅行,让每个小组去搭他们的价值观金字塔。

我没有看他们搭建过程,但搭完了之后,我能够完完全全猜到这个组的 leader 是谁,非常明确。

只要是我们中国人的团队,金字塔的塔尖基本上都是跟财富和成功有关的,没有一个例外。美国、拉丁美洲还有一些欧洲的团队搭的,他们的塔尖会是爱啊、家庭、或是诚信,都不一样,但他们不会把钱这件事放在最上面。

这件事给我也有很大的冲击,这就映射到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去跟世界上不同的人去沟通,是要用你自己的语言,还是要用他们的语言?你要以什么样的渠道去了解他们,这是非常重要的。

刚刚许老师有讲到,旅行到底给大家带来什么。比如走马观花地打卡,为了出片的质量,可能这是一种旅行的意义,因为我也会这样做。但有些地方我觉得可能要多走一步,就是要看到再深一层。到底他们相信的是什么?信仰是什么?

#把自己抛入

一个波涛汹涌的世界

张琦:许老师在新书的序里说,这些偶遇改变了我,塑造了我。想问一下旅行带给你的改变是什么?

许知远:我在书里写过一个小片段,可能是 2009 年末或者 2010 初,我在印度的班加罗尔,一个新兴的印度硅谷,或是中关村一样的地方。

正好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在一个庙里发呆,然后坐三轮车回酒店。傍晚很多穿着白衬衫、拿着黑色皮包的 IT 人员也开始下班了。他们有的坐车,有的骑车,路上很堵。

那时候我已经在印度待了十多天了,那一刻我不知道因为夕阳还是什么原因,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放松感。这很少见,因为独自旅行,之前会有很多焦虑感,因为会担心丢掉护照,或者喝水喝坏了肚子,担心上个厕所箱子没了,这都可能会发生。

但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放松感,我觉得我坐在这个三轮车上,就像一个浮萍浮在一个小河上。那个河水很安静,你不知道那河水往什么地方流淌。你就像浮萍一样顺着河水往下流淌下去,看起来没有方向,但是你又稳稳地,好像扎根在水面上。

我就突然希望我的人生是那样子的,就是不担心它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我能够总是安然地享受那个河水和那一刻。

我现在还没做到这一点,但那一刻我好像有什么地方被突然打开了。

2020 年三月份的时候我在夏威夷,第一次对太平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看到那些岛,什么萨摩亚、斐济、大溪地,都点缀在这个太平洋上,我很难想象过去那些人是怎么划着独木舟,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上,那么远。

当地人跟我讲他们对海水的感受,对那种浪的感受,他们要坐一个独木舟来想象他们先辈的生活,看着星空往哪里飘。

我那时候就想,我应该顺着太平洋一站一站地飞过去,我想看那岛屿的人到底怎么生活的,高更怎么跑到那个地方去的。我到了冲绳,看到一家麦哲伦咖啡,想像当年麦哲伦是怎么穿过那些洋面,充满希望地到达了亚洲,后来在菲律宾被人杀了,夭折在那个地方。

那是大航海时代,关于 Grand Tour 的巨大旅程的年代,旅行绝对不是生活的点缀,是他们人生的所有寄托,是对整个世界产生知识和经验的开始。所以我特别渴望那样的一个东西,我要去发生这种旅行,让你的性格在这过程中重新被铸造。

我觉得你们应该抓住每次这样的机会,把自己抛到一个波涛汹涌的世界里面去。你被那个汹涌的世界重新锻造出来。当然也不用那么危险啊,稍微安全一点,不死就行。

我觉得还有很多让你出神的偶遇,我在开罗坐火车去亚历山大城,一个穿得很体面的老先生突然就跟我说话,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中国来,他说你要再回到开罗,可以来拜访我,就给了我一张他的名片,我们就分开了。

后来我回到开罗之后,我就打电话给他,他说你来吧,给了一个地址。

我坐出租车穿了半个城市到他们家里,他们家小小的,有很多英文的书。他过去在法鲁克国王的时代去英国留学,回来之后埃及发生了巨变,他就参加了新的阿拉伯社会主义的建设。

他是个水利工程专家,1960 年代初还在中国开会,帮我们一起做水利工程。后面又回到埃及,经历过穆巴拉克、萨达特各种时代的变化。

他的书架上摆着《简爱》,各种简·奥斯汀的著作,你会觉得他整个的生活趣味是当年在英国留下来的。这个人,在那个小小的家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变迁。

我在旅行的时候特别希望我被带到很多陌生人的家里,去体会他们的生活,这些陌生的相遇都会非常奇怪地存在你脑中的记忆里面。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是有科学解释的,因为所有的新的知识和新的经验,它们都会在脑中生成新的神经元,它们会丰富你的某些部分。

当你看到世界以如此丰富的面貌呈现在面前,日常让你所有困扰的一些焦灼,一点都不重要,你会意识到什么是对你来说重要的事情。

其实也是在旅行中,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一生最想追求的事情,就是就是去书写我相遇的这个世界,不断地去描绘它们。

Marianna:去年十二月份我哈佛见到一位教授,她的名字叫 Christina Wallace,是 HBS 的客座教授。

她之前是一个连续创业者,创办了两家公司,最多融资融到两千多万美金这样的规模;她又做创业营的训练,同时是一个唱歌剧的演员;后来她又变成了作家,还在哈佛教书,她写了一本书,书的名字叫 The Portfolio Life,就是《组合式人生》。

书的右上角有一句话,Build yourself bigger than the businesscard。意思就是你要去塑造一个比你的名片更大的自我,其实你的人生不受限。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周边这样的人不多,是什么东西阻碍了大家去拥有一个组合式的人生?希望大家能多去索、试和体验,拥有这样的组合式人生

#这世界

各种方式向你涌来

张琦:我知道许老师特别喜欢一个词「游荡」,包括新开的播客叫游荡集,出过书《游荡者》《一个游荡者的世界》。想问问你对游荡这个词的理解。

你以前说过,你是通过读书来看世界的。文本意义上的游荡和你到真实世界里面的游荡,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许知远:我觉得我从小喜欢读书,可能是因为我日常生活变动太多了。我转过六个小学,六年时间不断在变化,每去一个新的环境是有不安全感的,你会感觉被连根拔起,书就变成一个你躲避外部世界的很好的方法。

书是唯一的逃离之所,它给你提供一个秩序。你会很依赖于这个秩序,而这个秩序帮你解放出来,你可以去往任何时空,它是很自由的一件事情。

但你也知道书会让你产生一种受困的感觉,因为书非常安全,你不想读就跳过几页去,你可以随时把它扔掉,它不会对你做出任何反抗,它非常安全地面对你。

如果你真的走到现实生活中,很多事物都是不安的。每个人都是一本具体的、会说话的书,向你走过来,带着他们自身的漫长历史,和他各种各样的基因向你走过来。每个环境,每个空间和城市,都是由无数的书构成的,同时四面八方向你涌来。这时候你怎么去创造一个跟他们之间的秩序,就变得很重要起来。

因为我们经常会被这种庞杂的信息所淹没,你需要探索出一条属于你的信息和情感的道路,这就变得非常的艰难。

而这就是自我发现的过程,我们每个人都对某些特定的事物尤其之敏感。有的人对声音非常的敏感,他对事物的描述是通过声音来完成的;有的人可能味觉非常敏感,他眼中的世界就是一张食物之网、一个餐桌之网。

对我来说,我是对一张意义之网特别着迷,就是每个人跟他所处的时代是什么关系呢?他在里面怎么发现自己的意义呢?是什么东西让你产生真正的确认呢?我尤其对一个转型的时代,人在其中怎么去创造这个意义之网,非常感兴趣。

最终你会发现你跟世界之间真正的切入点是什么,我是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慢慢找到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过程来找到这个切入点。

旅行,永远都是一个抽象文本和一个具体文本之间的互动关系。

我甚至觉得,即使你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躲在酒店里面看三天书再回来都可以,都是很好的一种体验;或是你发现自己不需要走动,你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整个世界,那也很好。

我很喜欢的一个作家马哈富兹,他是阿拉伯世界第一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他不出国,每天在开罗一个重要的市场里面观察,观察市场里各种各样的商人,各种各样的香料和货物,他说他等着世界向他涌来,我觉得那种状态也很好。

可能年轻人更想要拥抱世界,这世界也会以各种方式向你涌来。

我们现代人有手机,有时候我们可以只选择其中一小部分向我们涌来,而且是单调重复的。其实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看到非常丰富的事物向你涌过来的。

这个过程中,每一个向你涌来的信息,颜色、味道和各种各样的东西,它们都像一把把小的刀,它们在雕刻你。每次相遇、每次阅读、每段恋情或者每次失败的尝试,把你慢慢雕刻成你最终成为的样子。

但是中间很困难,有的人适合被很多刀同时雕刻;其中有的人可能就被很多刀被摧毁了,变成一个坍塌的雕像;有的人可能只要安静地被雕刻一刀,他就会成为他的样子,没有一个通用的方法。

张琦:你是哪一种?

许知远:我适合万箭穿心这种吧?就是很多东西向我涌来。我觉得可能是我小时候对匮乏记忆的反抗,我很怕很少的选择,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选择。

张琦:如果有一个在场的读者或线上读者听完这一场意外的旅程,他自己想涌向世界,想开启一段意外的旅程,你们有什么忠告?

许知远:更猛烈地、不回头地把自己抛入到这个急流之中。其实我们很少会面临特别大的危险,大部分的危险都是可以承受的。尤其年轻的时候更需要,你容易恢复。我这个年纪可能也可以恢复,也可以投入到更危险之中,我觉得危险是非常重要的。

加缪有一段话就说得好,旅行中有时候是要去寻找恐惧的,你去寻找恐惧,寻找不确定,就是雕刻我们非常重要的方式。

只要不被那个恐惧和不确定彻底麻痹,就可以寻找恰当的恐惧。可能这个时刻我觉得越来越需要那种有点不顾后果的人生,有点不顾后果的旅程,至少有一两次,这对人是很重要的。

#我们自身存在的目的

现场读者:听许老师讲到什么时代、割裂、洪流,我就是在这么隔裂的一个群体里面,我们的焦虑没有逃离,也没有房贷,也没有逼婚,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东西,我们更加下沉。

我的圈子就是初中都没有毕业的那一种,在知识方面,包括学历还有收入。我来到了广州,来到了佛山,我也是在这个城市里面游荡的。

许老师刚才说要投入到澎湃的地方,不顾一切,不顾后果。我听到之后也特别澎湃,我也想特别不顾后果,不顾一切。但我想问许老师,这个所谓的意外的旅程如果我没办法开展呢?如果我的收入,我的知识,我的圈子,我的家庭支持不了我,这一代的人,像我这种群体,又该怎么去开展这样的旅程呢?

许知远:谢谢这个小伙子,你说的让我有很多感触,其实我们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各种各样的无奈里。听你讲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看的一个纪录片,叫《寻找小糖人》。讲的是底特律的一个作曲家,一个很普通的建筑工人,平时就在酒吧喝酒,生活非常的平常。

七十年代初,当他年轻的时候,他在音乐上突然有了异想天开的一些东西。他录了两张唱片,在美国音乐市场汹涌澎湃的时刻,这个唱片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记。

但很有趣,他的唱片被意外地带到了南非,南非当时还处在种族隔离,非常压抑的年代。他的唱片里面有很多情感,打动了当时南非的年轻一代。在南非,他的名字就跟猫王、披头士一样了不起。但他在底特律完全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他仍然不太成功,继续做他的建筑工人打零工。

㊟《寻找小糖人》剧照

南非的种族隔离时期结束之后,突然有人发现他还活着,邀请他去约翰内斯堡演出,他才发现自己是个超级巨星。但演出结束后他又回到底特律去,过回原来的生活。

他们家不富裕、非常普通,他有时间就会带他的小孩子去美术馆,或者去观察周围的自然环境啊,给他们讲一些很简单的、朴素的道理,他也没觉得南非的经历对他有多少的改变。

我看的时候就很感动,我觉得他身上有很高贵的东西,就是一个人的自尊,一个人的审美,一个人对世界的爱和向往,它们是一些最本质的事物,如果你去捍卫,它就不会被剥夺。

我并不是说一定要跨越大洋,要到拉丁美洲我才能够观察植物,顺德的周围也有很多植物可以观察。我不是说一定要在那个最好的美术馆看到原作,我才会更理解这个画家,可能在街角一个书摊上看到一幅印刷的东西,也会让你有很多内心的触动。

我为什么觉得人文主义、文学、艺术这些东西很重要,它会帮助我们建立一个可以自我完善、自我保护的审美系统。它不需要太多的外部资源,就能帮你建构起一个小小的精神世界和堡垒。

你可以躲藏在里面,你也可以在里面积蓄你自身的能量,我们人人都是这么成长起来。并不是说你要需要一个更大的规模,更自由的、充分的环境,你才能够有那样的自尊和自由。并不是说我的资源更匮乏,我就会丧失掉这种东西。

我们怎么样去花时间和精力去建立自己的这种小小的意义系统?现在你可参照的东西是很多的。我在我在过去,可能你要寻找一个什么样的资讯,寻找什么样一个内容,你要去找到一个很好的图书馆,或者说你必须要看到什么地方,你才能找到一些东西。如果你有这份心力和志向,你是可以慢慢建立这个小的系统的。

时代环境当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对自身都负有某种责任,我们应该要去争取。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愿意去耐心观察周围的世界、观察他人,想去不断地学习一些新的东西,从里面获得一种自我的尊严和骄傲的时候,你个人会散发出一种新的魅力,所有人都会看得到,它也会带来新的可能性。

即使没有带来这种外在的可能性,没有这些功利的结果,它也是对你自身非常美好的滋养和确认,它就是你自己存在的原因和理由。

我们每个个体不是社会的工具,不是时代的目的,我们自身就是存在的目的。怎么去发现你自身的目的和意义所在,这和外界关系不是那么大的。

编辑:猪猛猛杀手

监制:李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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