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学刊》| 熊 伟等：聚焦脆弱人群的旅游疗愈——相关议题与研究展望
聚焦脆弱人群的旅游疗愈
——相关议题与研究展望
熊 伟1，2，罗筱雯1，黄媚娇2，3
（1.华南师范大学旅游管理学院，广东广州 510631；2.华南师范大学文化空间与社会行为广东省重点实验室，广东广州 510631；3.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广东广州 510631）
［摘 要］当前，旅游与健康的融合发展迎来新机遇和挑战。已有研究聚焦健康旅游或医疗旅游等话题，对旅游如何发挥其健康效益，尤其是如何惠及脆弱人群的作用机制讨论不足。基于此，文章聚焦脆弱人群，系统回顾了旅游疗愈所涉及的主体、动机、空间和效益。发现相关重要议题包括：旅游研究中所关注的固有型、情境型和致病型脆弱人群及其特征；脆弱人群在抵抗命运、促进发展和维系社交等方面的独特旅游动机；物理空间、社交空间、象征空间与虚拟空间中的疗愈潜力；“生理-心理-社会”3个层面的疗愈效益。文章在此基础上总结出涵盖“人群-动机-空间-效益”四维度的聚焦脆弱人群的旅游疗愈框架，并提出未来相关研究方向：关注脆弱人群的本质性特征，旅游作为替代性疗法载体的跨学科探索，生活方式（如旅游）与健康效益可能发生的根本性转变。
0 引言
当前，人类身心健康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1]，我国坚持实施“健康中国”战略，旅游业也同样肩负着推进《2030 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中的目标3（良好健康与福祉）的使命。已有研究表明，旅游能够改善身心健康，并达到可替代临床治疗干预的目的[2-4]，在改善情绪、缓解压力和提升幸福感等方面具有积极推动作用[2]。基于大量实证研究，学界开始尝试提出明确的“旅游疗愈”的概念，并探索构建旅游与健康的耦合理论。国外学者Buckley 和Westaway 在2020 年指出旅游作为一种疗法的潜能[5]，Wen 等在2022 年明确提出了旅游疗法（travel therapy）一词，并指出其在公共健康领域惠及大众的重要性[6]。国内学者杨振之于2021 年首次提出“旅游疗愈”的概念，即游客参与非药物干扰的旅游活动和体验，最终实现生理、心理和社会方面的疗愈作用[2]。这构成了本文对“旅游疗愈”的基本认识：旅游疗愈是指游客通过参与旅游活动，置身于旅游的场景、环境之中，获得愉悦、放松、畅爽等情景式体验，提高自身的身心健康，并在一定程度上达到可替代临床治疗干预的目的[2,7]。
已有研究探讨了包括亚健康人群在内的多种游客通过旅游体验改善健康的机制[8-11]，研究视角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探索旅游改善健康的方式，验证了活动、景观与服务等在内的各项因素对旅游者健康的影响作用；二是验证了旅游改善健康的具体表现，其重点主要体现在心理和社会两个方面。但在旅游情境下，人、环境与健康如何相互作用，并促使旅游达到预防性医学目的或成为替代性治疗手段的研究缺乏整合性的阐述。
脆弱人群是促进全人类健康与福祉的重点关注人群，当前主流的旅游研究更多关注具备自主旅游能力和较强旅游消费能力的人群，部分在生理、心理或社会层面健康状况不佳的人群成为了被排斥在主流旅游体验以外的边缘群体，甚至成为了隐匿旅游者（hidden tourist）[12-15]。但旅游作为一项基本的人权[14]，是社会边缘群体实现社会交往、获取福利和提高生活质量的一种手段[16]，学界需要参与性和包容性更高的研究[17]，促进包括残障人士、精神疾病患者和低收入群体等在内的群体去“边缘化”，并最终推动社会的可持续发展[18]。
可喜的是，国内外旅游研究近年来出现了关注脆弱人群的转向，不仅整合多学科的理论与方法探讨旅游成为部分脆弱人群替代性疗法的可能[19]，还分别从本体论[20]和方法论[21]的视角为脆弱人群的旅游研究提供建议。聚焦脆弱人群探讨旅游疗愈的议题具有3方面的重要性：一是，回应社会旅游所提出的关注处于弱势境况的潜在游客的呼吁[13]；二是，将旅游者本身的声音和生活体验置于首要关注地位，考虑根植于生命和内嵌于生活的脆弱性特征[22]，做具有包容性的旅游研究[17]；三是，促进旅游学科与公共健康等学科的对话，共同致力于改善健康不平等和促进人类福祉。
基于此，本研究通过回顾旅游休闲、公共健康、医疗保健等领域的相关研究，首先对旅游疗愈和脆弱人群的概念进行界定；然后对聚焦脆弱人群的旅游疗愈的主体、行为动机、发生情境以及疗愈效益进行梳理，为后续研究提供参考，并呼应促进平等、实现健康等可持续发展目标，为旅游业如何成为“具有显著时代特征的幸福产业”提供建设性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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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研究方法与过程
本研究采用整合性综述的研究方法，对已有的研究观点进行汇编、归纳和分析，以达到对某一特定现象更全面了解的目的，该方法能够服务于“界定概念、审查理论、审查证据以及分析特定主题”等目标[23]，在本研究中使用该综述方法能够站在更广泛的视角对“聚焦脆弱人群的旅游疗愈”这一研究主题进行梳理[24]。为尽可能全面地了解该领域的研究现状，文献来源需包含主题领域的顶级期刊、专业期刊和其他优秀期刊[25]，如Tourism Management《旅游管理》、Annals of Tourism Research《旅游研究往事》、Journal of Travel Research《旅行研究》、《旅游学刊》《旅游科学》等。
本研究采用研究综述常用的三阶段文献检索和识别步骤获得相关文献，具体如下：第一步是初始文献检索，考虑替代性概念和相关性概念，还使用了“健康、疾病、恢复、康复、治疗和疗法”表示“疗愈”，并使用“脆弱人群”作为关键词。外文文献的检索关键词设定为“illness and tourism”“disability and tourism”“challenge and tourism”“therapeutic tourism”“tourism therapy”“healing tourism”“vulnerable populations and tourism”“vulnerable group and tourism”，在Web of Science 数据库进行检索；中文文献的检索关键词设定为“旅游疗愈”“旅游疗法”“康复旅游”“旅游恢复”“旅游与疾病”“残障旅游”，在中国知网数据库进行检索。第二步是根据第一步收集的文献，通过滚雪球的方式检索其参考文献和相关文献。第三步是检索入选文献的新引文献。筛选的标准主要包括：文献的类型为研究论文、综述论文；文献涉及包括休闲活动在内的旅游活动；研究主题与“旅游具有疗愈作用”这一观点的相关性较强；研究对象在生理、心理和社会层面健康状况不佳的群体。文献识别与筛选的具体程序如图1所示。
图1 文献识别筛选的流程图
Fig.1 The flow chart of literature screening
2 概念界定2.1 旅游疗愈
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在1989 年提出“健康不仅是没有疾病，而是一种完整的身体、精神和社会福祉状态”，该界定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广泛认可[10]，本研究所理解的“健康”和“旅游疗愈”便是基于以上的健康三维度概念。目前，国内外对旅游疗愈一词的定义仍在不断发展中。国内学者杨振之等将旅游置于生命质量的视域下进行讨论，并明确指出旅游疗愈是旅游者在旅游环境中获得愉悦、放松、畅爽等情景式体验，从而改善身心健康，并在心理和生理上达到可替代临床治疗干预的目的[2]。国外学者Buckley 和Westaway 指出，旅游可以作为一种疗法，在正式的医疗保健意义上治疗或缓解病痛和改变身体机能的紊乱状态[5]；Ohe等将围绕森林开展的旅游疗法定义为“一种以预防医学为目的并能够在生理上和心理上达到身心放松效果的旅游形式”[4]；Wen 等提出的旅游疗法的概念，认为“‘旅游疗法’是一种通过积极的旅行参与和体验来增强人们身心健康和幸福的治疗方法”[6]。这些定义都指出旅游作为非临床和非药物干预手段，对旅游者的健康具有预防性或替代性治疗效果。结合WHO 所提出的健康定义，即“健康是人在生理、心理和社会层面处于良好状态”，本研究认为“旅游疗愈”是指旅游者通过旅游体验改善健康状态，在生理、心理和社会层面获得预防性或替代性的治疗效益。
2.2 脆弱人群
已有大量研究关注了通过旅游改善健康的人群，包括接受医疗旅游服务的人群[8]、残障人群[8]、亚健康人群[10]和社会弱势人群[11]等，但暂未针对这些脆弱人群从旅游疗愈的角度进行系统性的研究梳理，且相关人群的概念表述存在一定的局限性。
脆弱性为理解健康成因、健康变化过程以及预测健康结果提供了解释性的视角[26]，得到了多学科的关注。脆弱性是指人类日常存在的损害、受伤和不幸的可能性[27]，其具有两大表现：一是身体层面的脆弱性，如对疾病、创伤等痛苦的具身体验、对年老和死亡的不可避免等；二是制度、经济或社会层面的脆弱性，如个体对家庭关系的依赖和责任等[28]。这两种脆弱性表现都有可能导致个体的健康状态存在风险，即面临维持或改善健康的机会、资源和能力降低的可能性。相应地，脆弱人群是理解健康动态特征和多元内涵属性的典型人群，其在公共健康领域被界定为“面临身体、心理或社会健康状况不佳风险的人群”[29]；在医疗保健领域被界定为“由于文化、种族、健康或经济地位而面临获得医疗保健服务和理想健康结果不平等风险的人群”[30]；在社会科学领域被界定为“比同一社会中的其他群体更有可能需要人道主义援助并且被排除在金融和社会服务之外的人群”[31]。
作为脆弱人群本质特征的脆弱性还体现了健康的多元内涵，一方面体现了生理、心理和社会的三维概念[30]，另一方面可以根据脆弱性的来源分为固有型、情境型和致病型[32]，且可能存在原因的叠加造成脆弱性的累积[33]。固有型指脆弱性与个体自身的内部特质有关，相应的亚群组包括了残障者、疾病患者和由人生某个阶段造成限制的人群；情境型指脆弱性与外部环境相关，相应的亚群组包括了少数族裔、难民、无家可归者、贫困人口、遭受自然灾害的人群等[33]；致病型指脆弱性与关系、社会网络相关，相应的亚群组包括了移民[34]、残障人士和疾病患者的照护者[35]。此外，脆弱性还分为潜在和实际发生两种状态[32]，既可被视为一种情境或短期现象，也可被视为一种持久的甚至是永久的状态[36]，其与健康的动态特征相关联。
脆弱人群的界定依赖所属的社会情境[36]，需要根据学科与研究语境相应调整。例如Zheng等将旅游领域关注的脆弱人群定义为“具有严重的需要，通常处于衰弱或生命危急的状态，并需要广泛的服务的人群”[21]。由于旅游疗愈的本质是人类活动、健康与环境的关系问题，必须把人纳入包括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在内的生态系统中，从生物、心理和社会的角度理解疾病与健康。因此，“生理-心理-社会”医学模式作为理解人类健康与环境的系统关系的分析框架[37-38]，能够用于指导脆弱人群的逻辑梳理。综上，本研究将脆弱人群界定为“受固有型、情境型或致病型脆弱性的影响，短暂或永久地面临生理、心理或社会健康状况不佳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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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研究主题与内容
心理卫生专家Thomas 提出，“‘人、地点和目的’是个体通往健康恢复之路的关键”[39]。受这一观点的启发，分析脆弱人群的旅游疗愈需跳出仅关注改善健康这一结果的局限，从联系和意义的视角理解旅游疗愈发生的前提、过程与结果。其中，人作为主体是分析旅游疗愈发生情境与作用的分类前提；动机是旅游疗愈发生的内部动力，也是“目的”的主体性特征；空间是旅游疗愈发生的外部条件，是基于“地点”但又高于“地点”的情境；效益是对应前三者的旅游疗愈结果。相应地，本文提出了以下问题：旅游体验会改善哪些脆弱人群的健康福祉？受益的脆弱人群为什么参与旅游体验？支持旅游发挥疗愈作用的空间和具体效益是什么？为解决上述问题，本文将从主体、动机、空间和效益4 个方面展开总结评述（图2）。
图2 聚焦脆弱人群的旅游疗愈的研究进展
Fig.2 The research progress of therapeutic tourism for vulnerable populations
3.1 主体：具有脆弱性的旅游者
脆弱性内嵌于人类的本质属性、所处的社会网络以及宏观环境中[32]。基于Rogers等提出的脆弱性理论，本研究采用固有型、情境型和致病型这一分类标准，识别和梳理与旅游疗愈相关研究中的脆弱人群。
3.1.1 固有型脆弱人群
固有型脆弱人群指由于个体具身性的特点、不可避免的需求以及对他人产生不可避免的依赖而产生或加剧脆弱性的人群[32]。相应的典型亚群组包括了残障者、患有限制正常功能的疾病患者。
在旅游研究中，残障群体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被视作排除在享受旅行权利之外的“他者”行列[17]。残障不仅存在先天与后天的区别，还因致残条件的不同分为听力、视力、行动能力、智力和精神障碍[40]，这些个体的固有障碍与外部障碍相互作用，阻碍其平等有效地参加社会活动[41]。随着与社会福祉相关的研究不断推进，与残障群体相关的旅游研究也正在发展中，当前主要关注了获得性行动障碍[42]、视力障碍[43-44]、听力障碍[45-46]、智力障碍患者[17,41,47-48]等亚群。
已有研究中受到关注的疾病患者包括了慢性疾病患者、癌症患者和精神疾病患者。慢性疾病被定义为病情持续一年以上并需要持续的医疗关注或已限制了日常活动的疾病[49]，其通常会降低患者的生活质量、限制积极的生活体验和个人控制感[50]。旅游研究中关注的慢性疾病群体包括了癫痫患者[16]和银屑病患者[50]。此外，有学者还特别关注了老年化进程中的慢性病患者群体[51]，尤其是患有包括阿尔茨海默症在内的痴呆症患者[19]，但总体而言，慢性疾病患者是否以及如何通过旅游受益的话题在旅游学界还未得到足够的重视[51]。癌症患者也受到了学界的关注，包括青年期[52-53]与成年期[54-55]在内的亚群组分别得到了研究。此外，部分研究聚焦具体某类癌症（包括乳腺癌、皮肤癌等）患者的旅游体验及健康益处[56]，但整体而言，旅游研究对遭受生命威胁或罹患晚期疾病的人群的关注依然不足[57-58]，且大多将不同类型的癌症患者视作同一研究对象，未能聚焦讨论某一具体癌症类型或关注处于不同病程阶段的患者。精神疾病患者及其细分的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群、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都被证明能够通过旅游在早期心理干预中改善症状与加快恢复[59-62]。
3.1.2 情境型脆弱人群
情境型脆弱人群是指受到外部环境因素引起或加剧脆弱性的人群，具体的诱因可能来源于社会、政治、经济等方面[32]。例如贫困人群是受社会和经济方面因素影响的典型亚群，家庭旅行可以帮助贫困人群削弱因为群体污名与社会排斥对他们的社会身份构建与认同所带来的威胁[63]。受到家庭环境影响而处于精神高压状态甚至经历了不同程度抑郁的家庭女性[5]和遭受过创伤、虐待、伤害和疾病的妇女[64]也受到了关注。而面临着亲友亡故、不育、流产、情感或身体虐待、家庭暴力、离婚等负性事件的失落人群也在旅游休闲领域的研究中有所体现[65-66]。近年来，因新冠病毒的广泛传播而产生心理健康危机的群体也得到了旅游学者的关注[67]。总体来看，由宏观到中观的情境型脆弱性人群在旅游研究中均有涉及。
3.1.3 致病型脆弱人群
致病型脆弱人群是指受社会网络和伦理关系的影响引起或加剧脆弱性的人群[32]。如家属或专业护理人员在内的照护者由于社会关系的联结或与职业相关的社会角色使其具有照护其他脆弱人群的责任，随之而来的照护压力和不确定性使其生成了致病型脆弱性并进一步导致了其心理障碍[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