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古城的气息
当砖瓦一块块从你眼前消失时，你不曾觉得什么，直到成片成片的老房子消失了，你才发觉很多东西已经由实物变成了记忆。你返身想去捕捉一种叫历史的东西，但是你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些和记忆相似的幸存的老房子和老街区。你去老房子里寻，你去故纸堆里翻，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一种东西，叫情怀。
廖伟民摄（视觉苏州供图）
小的时候，你钻进一条又一条“黑弄堂”，为的是和小伙伴“躲猫猫”，而如今，你再次钻入黑布隆冬的小弄堂，为的是寻找那些和你“躲猫猫”的历史。你钻入一条叫肃封里的巷子，惊讶地发现原来，原来历史就隐藏在岁月里，只是那时你还年幼，无法辨认出它的面目。那座曾在你梦里无数次出现过以至于你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的建筑，现在已被确认为王鏊故居怡老园。震泽先生，武英殿大学士，学士街，“山中宰相无双，海内文章第一”，《震泽集》《姑苏志》……书本上的历史，与自己亲身经历的历史，终于融汇在了一起。那里熟悉的木头味道，那里亲切的青石板上的跫音，让你觉得似乎一切都没变。你抬头一望，“燕翼贻谋”门额更加清晰了。你轻叩门扉，无人应答。据说里面已经变成了砖雕博物馆。不见，也罢，留个念想，还能在梦里隐隐绰绰再见它。你打算另外去寻找。
于是，你穿过大马路，在一条条弄堂、巷子里穿梭，景德路、马医科、悬桥弄，申时行、俞樾、洪钧，一个个历史名人就从那斑驳的院墙里跃了出来。你看到修缮一新对外开放的故居，你有些惊喜，又有些失望——毕竟与原样差别较大。查阅资料，你惊讶地发现，申时行故居，后来住进了清朝状元毕沅，清末大臣冯桂芬也曾寓居于此；俞樾故居，最初是清朝状元潘世恩的故宅；洪钧故居，后来民国时期的教育总长张一麐曾寓居此处。名人居所又居名人，为何那些土地如此神奇？你弄不清楚，于是你又继续出发。
殷启民摄（视觉苏州供图）
去哪里呢？在古城区，你随便往一条古老的街巷里钻进去，都能找到“某某故居”的牌子。后来你想明白了，你之所以对这里的名人故居如此感兴趣，皆因为你的桑梓之情，你生于斯长于斯，你想寻觅到历史的踪迹，你想触摸到历史的真实。于是你去了十梓街，虽然那里的十棵梓树早已没有了踪影，但是顾廷龙的故居还在。你敲了敲木门，门依然紧闭。于是你只能在东西两个备弄里走走，希冀能寻找一点蛛丝马迹。西备弄里一片漆黑，借着手机上的电筒，你看到墙壁斑驳，上面还有小孩的乱涂乱画。一直走到尽头，发现有木楼梯可以通到楼上。你颤巍巍登上了楼，发现一老妪正在楼道弄着炉子。往屋子里张望，木地板有了裂痕，屋顶上加了雨棚，里面的家具仿佛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样子。你下了楼，又去了东备弄，那里有个边门，你闯了进去。你看到砖墙发黑，雕刻精美的裙板漆面脱落，砖雕门楼被白墙砌掉，荒草侵占了石板。你向一位年龄与你相仿的年轻人打听这里的情况，他说他才租住到这里，然后反问你，这里曾住过大户人家吧？
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判断？你望了望周围，是气息！你突然想明白了。一块土地，本来没什么差别，但是由于主人不同，建筑便有了区别，上面的活动也有了差异。日积月累，这座宅院里的气息便迥然于别处。文化名人的故居，充溢了文化气息，这种气息又吸引了下一个文化之人。如此一代又一代，气息愈来愈浓烈。你那么费力寻找的历史，其实在若干个老宅院里已经找到；你之所以仍孜孜矻矻地追寻，是历史的气息在吸引着你。
走出备弄，你想到几日前与住在新城区的朋友的对话。他说老城区有什么好？你当时罗列了园林、昆曲、小吃等传统特色。现在，嘴角上扬，你可以告诉他，古城有一种气息，新城没有，这就像包浆，是岁月与文化一起馈赠的礼物。古城的街巷处处是名人的故居，这包浆得有多厚啊！
（原载于《苏州日报》2017年06月03日 A07版）
作者：金泓
编辑：小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