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大学同学在母校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所在地杨凌镇举行毕业三十年聚会,我早到一天。由于不想过早打扰当地同学,我选择一个人就近转悠半天。听说武功县下属的武功镇景点比较多,对于武功县,我比较熟悉。记得大学入学时,从太原转车后,火车蜿蜒行进,车厢内拥挤不堪,地上到处是各色垃圾,有人在座位上怡然自得地吃着烧鸡,喝着小酒,吐着鸡骨头,黎明时分,火车过了黄河风陵渡,进入陕西后不久,不远处华山突然拔地而起。大约在清晨八点多钟,阴雨绵绵中,我和送我入学的我哥出了武功县火车站,与几个早到的外省新生一起,在破破烂烂、泥泞不堪的火车站外面,栖栖遑遑等待着西北农大接站的汽车,此时,我的心哇凉哇凉的,之前在火车上对大学生活五光十色的美好憧憬,瞬间被火车站超乎寻常的萧条破落打击得七零八落。
接站的校车终于缓缓停在了西农大校门口,细雨中,有男生和女生共撑一把雨伞手拉手走过的身影,从没有见过这种情景,哪怕电视上也没有见过(说实话,我家在我高考完以后,才买了第一台电视机。)我感到新鲜极了!这简直像诗一样浪漫!一瞬间,从武功火车站一路带来的巨大失落,全然被我抛到了脑后,我激动地在想,大学果真不同寻常,以后的大学生活一定充满诗意,让人向往。到了宿舍后,一打听,才发现同宿舍有一个报考浙大差了几分,也是填报志愿时选择了愿意服从调配,结果被优先录取到西北农大的,我的分数比她低了几十分,我就彻底将失落感抛到了九霄云外,心安理得的开始享受大学生活了。
后来每学期坐火车来回,我都会到武功县火车站,大学实习以及我加入的学校社团叫做科技服务中心的,大学期间也多次组织我们到武功县下属的村镇去给农户提供技术指导,有时也修剪果树,还在农户家吃过一次哨子面,每一碗面端上来,面条细细的,很少,只有一两筷子,汤油油的,在陕西我还从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面条,一眨眼,我就连汤带面都已吃光,连吃了七八碗,等我心满意足放下碗筷时,同去的陕西同学才一脸坏笑地告诉我,吃哨子面讲究不能喝汤,汤是要端回去回锅的,我恨得拿剪树剪对着他一通挥舞,发誓下一次如果在农户家吃饭,再也不帮他舀饭。
走得最快的永远是最美的时光,大学那些日子,是纯粹无忧无虑的美丽时光,学习基本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除了上课打瞌睡,其余时间就是在看小说、学唱歌、看晚会、看电影、跳舞、窜宿舍、打球、跑步以及各种无所事事中悠哉游哉,课后我们唯一的学习时间,就是在交作业以前两个小时,借一本作业(好在一个班总有几个学生是坚持自己写作业的),放在宿舍仅有的一张大桌子中间,大家团团围坐,以最快的速度将作业抄完。后来工作时间越长,才越发现大学里学的专业知识基本都派不上用场,如果大学花了太多时间在书本知识上,很可能就是浪费时间,就像我们学了很多年英语,背诵英语单词占用了那么多早读时间,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工作后对英语的应用可能只涉及和选择题有关的ABCD四个字母。工作能力要想过硬,主要来自工作实践中的思考、钻研、总结与积累。随着岁月的增长,尤其是结婚后,总有操不完的心,一颗心好像从来都没有片刻的喘息,大学四年那种纯粹无忧无虑的状态,永不再来!让人好不感叹!现在的大学生,大部分都要考研,大学不好好学习书本知识是不行的,但即使你上到博士,所学书本知识又有几人以后能够用到?可大学四年,确实是一去不返的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时光,究竟选择怎样度过,这是个问题。
那时我们班级也会组织一些就近的旅游活动,我去过杨凌附近的法门寺、乾陵、周至汤浴、长安高冠瀑布等很多景点,但武功县下属的武功镇我还一直没有去过。武功镇在杨凌的北面,与杨凌隔后河相望。大四下学期刚开学,我最好的朋友,在苦苦等待了四年,眼看毕业后就要与家乡的男友团聚时,却等到了男友不得不分手的决定,那时正流行周华健的歌曲《让我欢喜让我忧》,校园里和宿舍里,总是有歌声飘荡,好友一听到“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就不可抑制地开始哭泣,那时的流行歌手唱歌和现在不同,现在打开电视,大部分歌手唱歌,仿佛完全成了歌唱技巧的展示,听不出有一丝内心情感的抒发,让人觉得是一个空壳在唱歌,那时流行歌手唱歌往往声情并茂,虽说我一直觉得周华健唱歌总有点轻描淡写,不如我喜欢的王杰、罗大佑、赵传等感情表达得深厚饱满,但只要这句“爱到尽头,覆水难收…”飘入耳中,在好友那里感应到的总是撕裂的心痛。大四下学期那个春天,本着“人生能得几回舞,能舞则舞”的宗旨,明白大学的美好生活来日无多的我们,每周都去学校的舞会跳舞。很多次,只要这个舞曲一开始,本来在翩翩起舞的好友,就会第一时间被歌声击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哭泣。人在痛苦无以解脱时,难免就会产生求神拜佛、抽签打卦等想法。我能感觉到好友的痛彻肺腑和她的无力自拔,但我除了陪着掉泪,完全是一筹莫展。终于,在一个春日晴和的上午,我陪着她跨过学校北门外不远处的后河,去一个乡村小庙抽签,我现在猜测,这个有着若干正对后河的窑洞的小村庄,就属于武功镇,但那时,我只是一门心思希望好友能够解脱痛苦,没去理会这个小村庄到底属于哪里。如今,回望三十年前大学时的种种,多少的欢笑忧伤、多少的刻骨铭心,无非都是烟云,美丽却无影无踪,但如果没有了那些,又怎能叫青春?
报本寺塔
武功镇街道上
武功镇的小华山、教稼台、苏武墓、姜嫄墓、上阁寺、报本寺塔、关帝庙、城隍庙等都是景点。我首先看了报本寺塔,据说这里原是唐太宗李世民出生的宅院,李世民登基后,为报母恩,舍宅为寺,现仅存的报本寺塔,是北宋时重新修建的。究竟李世民是出生在这里还是出生在山西太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一座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矗立在我们脚下大地上的古塔,已经与我们的历史与文明血脉相连,当我们对它抬头仰望时,我们仿佛就会切身感受到了民族历史与文明的脉动,并且体悟出这种脉动必将生生不息,永远得到传承。上世纪八十年代,报本寺塔塔身倾斜,对塔基修复时发现地宫,出土金棺、银椁、舍利子等一百多件珍贵文物。
清凉寺(真如禅寺)
沿着紧邻报本寺塔南边的一条小路迤逦向西,是一带小山,清凉寺(又叫真如禅寺)随山势而建。佛门清净,清凉寺每天仅在下午对外开放两个小时,虽然我没能进去,但并没有遗憾,佛门就该保持原本的清净,有些寺庙每天熙熙攘攘,淹没在滚滚红尘中,和尚个个看起来油头粉面、养尊处优,看样子比一般的职场精英过得还要滋润,真分不清他们是职业和尚还是虔心向佛的出家人?
城隍庙
沿着武功镇中心铺着很多老旧磨盘石的主路往东,有城隍庙,武功城隍庙最早建于北周,公元628年,武功的城隍神被唐太宗封为一品辅徳王,是唯一封王的城隍神,所以此城隍庙被称为都城隍府,地位居全国各城隍庙之首。
教稼台的后稷像
漆水河是武功的母亲河,是后稷教民嫁穑的源泉,镇东的漆水河畔建有教稼台,是我国古代农业唯一留存的名胜古迹。四千多年前,后稷诞生在这里。后稷的母亲姜嫄是有邰氏女,是帝喾元妃。姜嫄在荒野踏到巨人脚印后怀孕生子,以为不祥,扔在小巷子里,牛马路过,都不去践踏这个孩子,把他扔到山林中,人们看见了,就抱出山林,又扔到水渠中的冰上,飞鸟看见了,就用翅膀遮住他。这时,他的母亲终于醒悟,相信这孩子是个神仙,于是抱了回来。这个母亲真是非同寻常,竟然能将自己的亲生孩子丢弃三次!哪咤出生时,是一个肉球,他的母亲却根本舍不得将他丢弃。其实,围绕后稷出生前后的这些说法,无非就是为了神化他。母子连心,自己的孩子哪能那么轻易丢弃?既然现实生活中没有这样狠心的母亲,那么也就不存在后稷三次被丢弃且三次获救的事实,那么后稷其实也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孩子。因为多次被丢弃,这个孩子就取名弃,姓姬。弃在母亲的影响,从小喜欢农艺,长大后潜心研究农耕技术,被尧举为农师,舜封他于邰。武功镇是古有邰之地,我读大学时,与西北农大紧邻的陕西省农校进门处有高高的后稷雕塑,通往西农“五台山”的直路那时叫邰城路,满满的农业情怀,这次回去,发现这条路不知何时改成了西农路,想不明白为的哪般?但想想既然因隋文帝陵墓而得名的杨陵镇可以改成杨凌镇,邰城路改成西农路也实属正常。“后稷”是人们对“弃”的尊称,后是君主的意思,稷是五谷之长,帝王奉祀他为谷神,和社神(土神)合称为社稷。杜甫诗句“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中的稷,就是后稷,后稷是周人的祖先,契是商的祖先,二人都是黄帝子孙。杜甫志向,实在不低!
教稼台
教稼台门上的“教稼圣地”匾额出自屈武之手,屈武是于右任的女婿。说起来,我的母校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还是于右任于1934年所创建。于右任一生,追随孙中山,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以及孙中山去世前夕,于右任都伴随左右。他早年在上海创办过《神州报》、《民呼报》、《民吁报》、《民立报》等报纸,还先后创立过复旦大学、中国公学、上海大学和西北农林科技大学。1922年,于右任就任上海大学校长刚刚二十多天,上一年获得诺贝尔奖的爱因斯坦在赴日本途中,路过上海稍作停留,于右任参与了爱因斯坦的接待工作。1941年,于右任在考察了敦煌后,提出设立“敦煌艺术学院”,并向国民党中央上交了提案,并不遗余力地说服张大千任学院校长,但提案没有获得通过,教育部只答应了成立一个“敦煌艺术研究院”。
教稼台墙上于右任的诗《武功城外》
教稼台的墙上有于右任作于1922年春天的《武功城外》两首,那时,于右任担任总司令的靖国军刚刚被瓦解,想到武功这片古老土地上的那些历史人物和历史故事,联想到自己统领四年的靖国军的失败,他不胜感慨:
武功城外
扶杖行吟任所之,武功原上晚晴时。
郊禖谁祷姜嫄庙?春雨人耕后稷祠。
万里风云掩西北,十年兵火接豳岐。
绿杨临水川如画,景物留连老益悲。
金鼓河山诉不平,义旗牵引复西征。
郊连战垒周原壮,浪打城隅漆水明。
朔漠冰霜苏子节,春风桃李武侯营。
登坛慷慨今犹昔,忍泪连年说用兵。
提到于右任这个国民党元老,人们首先想到他的草书,实际上,于右任还是著名诗人,他的诗词曲总体风格倾向于雄健豪放,朴实悲壮,有似陆游、辛弃疾。
1945年,毛主席在重庆与蒋介石谈判期间,于右任曾设家宴招待毛主席,席间,于右任盛赞毛主席《沁园春•雪》中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是激励后进之佳句,毛主席笑道:“何若‘大王问我:“几时收复山河”’发人深省也!”原来,1941年,于右任曾路过甘肃榆中县兴隆山,拜谒了由八座白色毡帐组成的成吉思汗陵园,作《越调•天净沙•谒成陵》:
兴隆山畔高歌,曾瞻无敌金戈。
遗诏焚香读过,大王问我:
“几时收复山河?”
此一曲,气势豪放浩大,不输苏辛,不输毛主席。
写于1957年的《题民元照片》,是于右任身边的工作人员在整理资料时,看到一张民国元年孙中山担任临时大总统后,宴客时和客人们的合影,时隔四十多年,照片上的三十多人,除于右任以外,皆已去世。他感慨之余,吟成了这首《题民元照片》:
不信青春唤不回,不容青史尽成灰。
低回海上成功宴,万里江山酒一杯。
写这首诗时,诗人已经七十九岁,但诗情豪壮,全然没有老人的衰惫之气。
西北农大图书馆前的于右任像
1962年,八十四岁高龄的于右任病了。于1949年重庆解放前夕被国民党特务胁迫,到了台湾后,他的发妻和大女儿一直留在大陆,就连一直居住在香港的友人吴季玉,因替于右任传递书信,也在不久前被特务暗杀。病中一夜无眠的老人,天刚蒙蒙亮时,对祖国大陆的思念之情不可抑制,从笔端喷溥而出:
望大陆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这是一位日夜盼望着两岸统一的耄耋老人摧肝裂肺、震撼人心的内心独白!温家宝当选总理后,在举行的第一次中外记者招待会上,回答台湾记者对两岸关系的看法时,吟咏了于右任的这首《望大陆》,并说:“这是震撼中华民族的词句。”
一个自知不久于人世的老人,恐怕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最后看一眼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能看一眼故乡的亲人,希望能叶落归根,长眠于故乡的怀抱。自1949年被特务挟持到台湾后,于右任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大陆,思念着家乡陕西。他盼望自己长寿一些,能够活到祖国统一的那一天,但眼看来日无多,再回大陆的希望渺茫,他只能希望在去世以后,葬在高山之上,能日夜遥望海峡对岸的大陆。写了这首诗两年后,于右任去世。去世前,他已经不能说话,向身边的人先伸出一个手指,后来又伸出三个手指,据人们猜测,他的意思是:等到祖国统一后,将他送回故乡陕西三原县。
于右任1964年去世后,台湾当局为他塑了两座铜像,一座在台北的繁华市区,一座在台北最高山—玉山顶上,其中,玉山顶上的塑像,正对台湾海峡,与大陆遥遥相望。可是,1995年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台独分子不顾一切地爬上海拔3997米的玉山顶峰,疯狂地将塑像的头部锯断,砸烂后扔到下面的山谷里。台独分子歇斯底里的行为实在令人发指!位于台北市区塑像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被那时刚刚当选的台北市长陈水扁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几经折腾后,最终弃置于一片杂草中,很难被人看到。母校西北农大图书馆前有长须飘飘的于右任塑像,我每次回学校,总要去观瞻。
漆水河
盛世阁
去往苏武墓路上的农家
沿着漆水河往北,路过盛世阁,再向西转,步行大约三公里,走过墙头和门楼上挂满金灿灿玉米棒子的乡村,就来到苏武墓景区,苏武本是西安人,武功是他的封地。一进大门,苏武手持旄节牧羊的塑像巍然挺立。塑像后面是苏武纪念馆,纪念馆后面是苏武墓,墓前的三块石碑,分别是1766年武功县令阮曙、1776年陕西巡抚毕沅以及1942年武功县政府所立。
苏武墓
从苏武墓景区出来,中午十二点刚过,秋天的太阳爽朗地照着大地,村路上散发着作物丰收的芳香,这太阳、这芳香,让我本已疲惫的步伐变得轻快,由于时间仓促,关帝庙、姜嫄墓以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先生张载曾经讲学的绿野亭只能留待下一次游览了,我得尽快回到武功镇,好好吃几碗正宗旗花面。(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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