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二)
李连源.
2024-03-20 10:01:56

原标题:我的繁花:从西安到上海(二)

三

上海之所以叫“大上海”,不是因为地域大,而是地理环境好,人多。其次是经济规模大。第三知名度大。第四包容度大,外籍员工,全国精英汇聚于此。从以上几点来讲,大上海名副其实。

我们这样的个体户是不能和宝总所比拟的,他一句话、一个电话就能搞定80万件价值2千多万元的货物,而80年代的我却要沿街一家一家巡店。巡店看货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一天走十几公里像吃开胃小菜一样寻常。

第一天一无所获,第二天,我们又去了淮海路、延安路等,后来还是回到了南京路,沿南京路两翼向侧面街道展开,仍然一无所获。

早来我们一步的鸿禧、鸿霖兄弟和小泰等都是多次光临上海的常客。鸿霖先前在东四路西京百货公司旁边卖小百货,已经干了多年,有所积累。西安兴起服装热后,他在骡马市租了门面,既代卖别人的货,也自己进货,还拉来哥哥鸿禧招呼店面。鸿霖长我2岁,很有头脑,因腿脚不便曾临习中医,看了不少书,我俩很投缘,常常切磋社会时事。干小百货时他开始跑上海,把时髦的头饰、装饰等小物件经营的有模有样,1982年,我还让他帮我捎了一双旅游鞋,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双旅游鞋,穿着既舒服、轻便又时尚。

小泰也是上海熟客,在西安靠着解放大楼北侧家里的门面几乎把上海扫遍了,我首次赴沪通过鸿禧结识了泰哥,后来又和他弟小六结伴多次往返上海,交往渐深。此次我们同去的四人中,顺安是为鸿霖帮忙背货的,六成来是看行情的,用他的话说,如果服装这行可行,今后就走这条路,但他却从此与服装无缘,没有走下去。但六成却是极好的服装坯子,1米八的大个子穿啥都帅气,是个时髦的人。

四人中黑蛋是行家。黑蛋在他爸西七路口的小摊上站过几天摊,悟到了解放路的窍道,总进一些在别人看来不入眼的东西,这些东西比如女人文胸、丝袜、靴子、头饰、皮包等,偶尔有十分别致的女装也会采买,他采购的所有物品、服装以小博大,从不滞压,利润相当客观。

我是个白脖,因此一起巡街时,黑蛋眼里都是行情,我却一片混沌。惶惶然两天过去,人家或多或少已采购了部分物品,而我却一无所获。后来,终于在淮海路一个集体小店里看上一种涤卡面料的立领击剑衫,零售价20元,我向营业员提出能否按批发价出货,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营业员用浓重的上海话说:“批发价,侬想都不要想!”她说完趾高气扬的把头扭向一旁,我心里估算着回西安的卖价。

当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上海货回去后按进价翻一番。这样算来,这件击剑衫要卖40元,显然有些高了。犹豫不定时,女营业员对着我嚷道:“同志,侬要不要啦?侬不要我就给别人啦。”她这么一催,我又盘算了一下,如果按28元估计好卖,60件可赚480元,第一次办货心不要太沉,能包住费用就好。

60件衣服背回招待所,凡看过的人都未置可否,却夸我眼光超前,我的心里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也没了再办货的心思,一心想着把货带回去,检验一下自己的眼光。

这批货回到西安给我当头一棒!不是卖不动,是根本无人问津!眼看有限的资金被占用,有货卖不动,还得继续办货。这时,朋友们建议把这批货带回上海退掉,即便退不掉,在同一商店换成其他货也是一个办法。就这样,又借钱重整旗鼓二度赴沪。

货卖不动给了我充足的退货理由,加之朋友们的煽风点火,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采购卖不动的货就是通过向商家闹而取得了完胜。

此刻我想起《繁花》中的范总,自己生产的三洋T恤,质量堪比梦特娇,但却无人问津;宝总与他签订了购销合同却心里依然没底。在宝总的运筹帷幄之下,三洋大火,范总却感觉自己吃了亏,想收回一级代理商的派发权限。

我信心满满地来退货,刚说出理由,那个女营业员便说:“你们西安人,买货嘛急得要死,只要看上了嘛,谁都不能买,不要太霸道了。”她说着做着动作,引得同伴一阵讥笑。“这不是刚出道,看走眼了嘛!”我说:“货在你们这里根本不愁卖,我还可以让2元出来嘛!”“侬说笑话,一句看走眼了,把我们大上海当成你家店铺呀,说买就买说不要就不要!?”她一板一眼振振有词:“我们集体商店是正规企业,进库、出库、销售是有规章的,制度不要了吗?”我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怼起人来这么伶牙俐齿,咄咄逼人!之前充足的、有信心的退货理由在她的霸气下软弱不堪,无以启齿。

“要不要耍回‘二球’,闹她一通?”看着一脸不解风情且振振有词的女营业员我有些不知所措,脱口道:“你们是正规企业,也要体谅我们个体户的难处嘛,我刚开始创业,没有资本的。”“没有资本就不要来大上海,不要给我们找麻烦!”这句话如一道闪电,凌厉、迅猛,直戳心窝,让我血流不止。

我显然不是这个坚持原则,软硬不吃,见过市面的女营业员的对手,“你这样说,我想不通,我要找你们领导投诉!”我愤愤地说。“找领导嘛,侬随便。”她不屑道:“想不通,侬跳黄浦江去!”话音未落,我就崩塌了……

这批货成了我进军大上海心病与耻辱,不得已又带回西安,成为压箱底时间最久的纪念品。

这位女服务员的面容我已不记得了,但她的凌厉攻势终生难忘。她有点像《繁花》中的汪小姐,坚持原则,做事强势,总把“我是国家企业的人,不能对不起国家”挂在口头,这件事如果放到现在,我会用《繁花》中的台词安慰自己“以后,会好起来的,因为是上海,样样奇迹会再有。”

《繁花》中,爷叔不仅注重打造阿宝的诚信,还特别注重他的仪表,为他量身定做了几身天价行头——英纺花呢西服,教导他说:“上海人做生意,讲究派头、噱头、苗头……”

四

其实,这点我在上海碰了几次壁后已经有了切身感受。我们从大西北跑到上海这个大都市,因为贫穷,不仅限制了想象,对自己的仪容仪表也置若罔闻,由此被上海人轻视、不屑甚至虐待。这点泰哥表现得非常突出,可圈可点。

我第一次见到小泰时,他未开口我以为他是鸿禧兄的上海朋友。他中等身材,面目白皙、清秀,酷似电影演员许亚军,上身穿一件红格衬衫,下着牛仔裤,显得年轻、时尚,后来熟了才知道他长我6岁,是不折不扣的哥哥。泰哥去办货,营业员热情接待,并用上海话交流,这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西安人羡慕,他能轻松搞来紧俏货,办货十分顺遂,事半功倍。

我穿着一身运动服上场,在上海人眼里显然是牛唇不对马嘴,听不懂上海话又被奚落,加之粗喉咙大嗓门令他们难以接受,所以改变策略和形象是当务之急。

二次来沪,穿了牛仔裤和一件旧西服,感觉比之前要好些,行为上也处处小心,尽量约束自己的行为,说话也轻声细语。这样一来,进店没张口,营业员就问“侬需要啥子?”因不会说上海话,便用手在货架上指来指去,非得说话才说普通话,已然有了效果。

这件旧西服虽然可身,但毕竟是旧的,为了生意,我一直想给自己看一身行头。有一天,黑蛋说他朋友从广州给他捎了一件说不上什么面料的西服,他穿上明显小一号,感觉我穿应该差不多,就想让我试试。

1985年,作者在上海外滩留影

这套西服黑色质地,像棉又像呢子,挺括舒展,我穿上后立马有了腔调,就像是给我定做的一样。爷叔说“要人穿衣,不要衣穿人”,这套梦特娇西服既是名牌,也成为了我的皮,穿上就粘上了,谁见谁说好!200块钱,价虽不菲,很值!

我注意观察了身边穿西服的人,不论个头高矮,肩起决定作用,比如泰哥、六成,肩平穿上就显气派。我虽矮,但肩平、腰板直,穿西服后再穿双高跟鞋就能扬长避短,有模有样。

为了更贴近上海,我还烫了爆炸头,无形中又拔高几公分。硬件具备,接下来就是主攻上海话了。为了学说上海话,在招待所没事看看方言节目,还买了一套上海话磁带,认认真真地学了起来。

开始,经常和招待所同龄女服务员搭讪,熟了就买包酱油瓜子一起磕,让他们教我或纠正发音,渐渐地听上海话不再咋耳,感觉悦耳了,也能说一些简单单词、句子。比如“蛮好”“瓦特了(坏了)”“困高(睡觉)”“今天去南京路‘一百’看看”“侬有无认识卖服装的朋友?”等。

后来再到上海,便可和服务员用上海话直接交流。问:“侬啥地方人?”答:“西安人(西安的发音一直不太准确)”问:“来上海做啥?”答:“为大上海经济建设添砖加瓦。”“我们上海不需要侬,侬回去吧!”说到这里已是极致,再也憋不住了,双方哈哈大笑起来。

上海女人比较强势,《繁花》中玲子、汪小姐、李李无不如此,尤其以上海人为傲的玲子和汪小姐,不仅语言攻势猛烈,其行为也泼辣、果敢,敢作敢为。因此我在南京路、淮海路等地,拉着小货车,不小心碰到女士的脚时,不是劈头盖脑的狂风暴雨,就是迅猛地肢体动作,每每此时,只要面带愧色,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必须用上海话说)”瞬间风平浪静。

偶尔也有一脚踢翻我的小货车,嘴里“连珠炮”般地滔滔不绝,走出十多步飘来“港督”“脑子瓦特了”“下流痞子十三点”的沪粹,哎呀!“是不是老酒吃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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