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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桥的春天比县城晚一点,等到万亩梨花谢尽时,观音桥的野桃花才开始真正的春天。我是在观音桥的春天里走进观音桥去办一场巡回画展的,捣腾画和画架用了极长的时间,以至于抵达时已是暮色深沉。
我所居住的民宿背靠具有1300多年历史的观音庙,有丰厚的人文涵养。离317国道仅两公里路程,是通往甘孜州色达县和其它县城的必经之路。
我们几乎没带行李,简单的冲洗完毕,民宿老板早已准备好饭食和茶水,在室外的一株桃花树下,两菜一汤外搭一盘水果摆在花树下的小方桌上,热气腾腾的样子。我们不像是初来乍到,倒像是回家,一种归属的磁场很快将我和这个地方融为一体。主客之间没有过多的寒喧,甚至都没有介绍,饭菜上桌时,主人便把安静送给了我,坐在花树下吃饭,一城的风景便映入眼帘。
居高临下这个词于看风景而言还是非常美妙的,此时的我们无疑就是这样的状态。身后千年古庙的更鼓偶尔传来,眼下,满城的灯火将水波明亮的绰斯甲河缓缓送向远方。餐桌前的野桃花摇曳生姿,它们将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地花枝伸展到你的面前,有的三五朵叠成盘花,有的干脆密密麻麻地缀满一整枝枝条。
是在观音庙悠远而厚重的晨钟声里醒来,只穿了睡衣趿了拖鞋便出了屋门,尽管已是春深,这里还是有深切的凉意。然而我还是被眼前的美丽景象惊呆了,空灵通透的雾正从河谷的最低的地方缓缓升起来,山峦处处呈现出厚此薄彼若隐若现的景象。绵延坚硬的群山因为白色的雾平添了几分飘逸、几分温柔、几分神秘。眼前的桃花比昨夜更加娇美,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以一幅弱不禁风小鸟依人的灵动扑入人心。而更远处,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像是镶嵌在苍松翠柏间粒粒珍珠撒满了观音桥镇的每一个山头,在荆棘和苍松之间,在杂草和巨石中间,桃树的丫枝自由伸展。遇见荆棘了,它从巨石的背后绽放笑脸,卡在松柏间了,它就在树缝间开出一枝枝一朵朵粉色的花朵。似乎是无可阻挡,又好像无处可逃,漫山遍野、汪洋恣肆。于是,粉便成了整个观音镇春天的颜色。深的粉、浅的粉、远的粉、近的粉,镶嵌在连绵不绝的群山之间,只一眼,便融化了一整个冬天积累起来的雪和冰。
原谅我如此繁复地描写这里的春天,和这个春天有关的桃花。这对于一个并不善于抒情的人而言,不是强项。但此时的我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无处可逃,以至于忘记了时间。浓烈的白雾将我紧紧包围,与热烈的躯体形成强烈的反差,立在这凉薄的晨雾里,听见许多雾涌进身体里开花,一朵,无数朵。
陆续有游客起床离开,他们提着行李轻轻悄悄地从彩色鹅卵石经过,生怕惊扰满室带雾的鲜花和墙面的图滕。我立在花树下目送一个个离开的背影,猜测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眷恋这里的桃花。
工作完结后,轰轰烈烈的热闹便被搁在了山下。民宿里有一个很大的暗红色古典书架,几本名著的线装书看起来年代已经久远,它们很随意地置放在书架上,像是在和这个慵懒午后相呼应。
我坐回房间的休闲沙发上冲了一杯咖啡,惬意地坐在落地窗前欣赏屋外的风景。这是一间能看到山下全部风景的房间,窗口伸进一枝俏皮桃花的枝丫,顺着桃枝的方向,对面山上六字真言如同如同一块块跃动的祝福随着风声起伏。城呐、山呐、云呐,都在各自舒适的状态里,在这样的情状里,人是很容易放松的。
从身后不足一公里路程的观音庙回来时,在路上遇见了朋友,他正在接待外地游客,于是就添了两双筷子成为席间一员,热腾腾的清汤火锅,有机蔬菜和肉让这个雨天变得温暖。有朋友作中介,人也很快相融,交谈得知,这是一行来自上海、北京、成都的游客,有的是一家人,有的两人为伴,有的一人独行,身份各异,来到这里,便结伴周游了。情人海、毛日、二楷,他们几乎走遍观音桥的每一个风景区,徜徉在充满神秘的藏地文化氛围,他们在领略藏地风情的同时还与当地老百姓打成一片,有的还买了藏装和藏香作为此行的纪念。
与陌生人说话、分享彼此的生活和梦想大概是现代人新的减压方式。
我把头扭向窗外,星子和灯火依旧。客厅里还有另一个长相漂亮、发辫又粗又长的藏族女子,她安静地坐在一盆盆开得十分艳丽的花朵前,把玩着一串白色的念珠,昏黄的灯光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整个房间显得十分柔和。
我想起那一株惊世骇俗的野桃花,先是一株,后来是一山,再后来就是漫山遍野。一树可能是某一个特定,一山和漫山遍野大抵是像许多外来投资者,他们在这个包容的小镇子上无处不在,是投资者、建设者、也是艺术家。
再到观音桥时,已是霜降时分了。比起春天,观音桥的秋天和冬天来得更快一些。值羌历年假,也是因为疫情不能出县,一个人开了车从县城出发,车子进入观音桥地界便被扑面而来的漫山遍野的秋色吸引着,及至到温古瀑布,则是被惊艳了。远远的就看见瀑布从高山上坠落,飞溅的水花银光闪闪,临近了,才发现瀑布上升起双虹,绚丽的两道彩虹与白亮亮的瀑布交相融合,一时间难分彼此,流动的瀑布飞溅的彩虹呈波浪形。被眼前奇异的景象震憾,连刹车也忘记了,直到快错过时才紧急停下,独自在瀑布下仰望,任飞溅的水花扑满发丝、脸颊,然后再将车子开进瀑布下,接受瀑布的加持。
温古瀑布受降雨量的影响,瀑布流量时大时小,到枯水期,可能就只剩下一小股水了。这个秋天的降雨量特别好,所以瀑布也前所未有的大流量,至于水上生双虹,便是常有的现象了,偶遇了这双虹,剩下的路程便走得格外欢欣。
朋友塔尔多的老家在斯马都村,离观音镇不过两公里路,沿路都有盖了薄石板的水转轻筒和刻满经文的彩色石头,塔尔多在色彩斑斓的红叶中开车逆一条闪闪发亮的溪流而上,车速极慢。时不时有斯马都的人和他打招呼,塔尔多总保持惯常的柔和,谦逊的笑意一直在脸上浮现。
塔尔多的老家位于众多石头建筑中的一座,与周围很新的民居相比,塔尔多老家的房子明显的旧了很多。我们坐在他家的客厅里,除了那些壁柜上画的颜色依个保持部分鲜艳外,屋里的其它颜色,连同人都呈一种灰色的状态。午后的太阳从小窗子里打进来,部分光照在塔尔多的朝天小辫上,使得他乌黑发亮的发丝间偶尔的白发也显得更为明显。塔尔多和他的父母聊塔尔多小时候的样子。“家里最听话的孩子就是他了。”塔尔多的老母亲坐在回峰炉旁边,头上的银饰在暗处里发出有质感的光。“三岁才会说话,周围邻居都说塔尔多可能不会说话了。四年级就因为他父亲生病辍学了。十五岁开始学画画,十八岁便“嫁”到了观音桥镇。”有些地区的嘉绒藏族有把儿子“嫁”出去,把女儿留下来当家的习俗。所以塔尔多和哥哥都早早地“嫁”了出去,留下妹妹当家。妹妹读了大学随夫君去县城里谋了份差事,然后,一度很热闹的老房子便寂寥起来,后山的猴子总是大摇大摆地进入院子偷食主人新掰的玉米,饱餐一顿后再慢慢离开,使得塔尔多的父亲不得不连夜编了篱笆,防止猴子们的一回回入侵。说话间,又见一直肥猴慢慢地从院子上的横梁上踱进了院子二楼的储粮仓,动作熟练而轻盈。塔尔多急着对我说,姐,猴子,快看,猴子又进院子了。我匆匆跑到院子里准备拍照,却见那猴子一闻到生人气息,三步两步跑得不见踪影,速度之快,完全和体型不相称。
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已经不太明亮了。墙体上的画更加看不清面目。两只小猫不停地四处乱窜,墙上、地上、窗台上、回峰炉上,片刻不得消停。
两只小花猫身上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我们说话时看见它们从一个屋子跑向另一个屋子,速度快到眨眼之间。我们出门后又溜到当作大门的铁栅栏前,在塔尔多的脚下磨磨蹭蹭。塔尔多撸猫,我问塔尔多老家在你心里是什么味道。他想了想了说,家的味道太多了,我也着实说不清家是个什么味道,小时候是八格肚味道,香猪腿的味道,现在,我觉得是阳光的味道。已是霜降时节,院子里的核桃树叶没有风也自顾自的往下落,阳光下,有一种洒脱自然的美感。
塔尔多只有三十六岁,这正是一个男人生命中拼搏和进取的最好年龄。塔尔多似乎在一直在努力证明着自己,年纪轻轻的他已经拥有了很多头衔,那些繁多的荣誉,我比较看重的是他的“梨乡工匠”身份。众所周知“工匠”是一种精神的代名词,而获得“工匠”这一称号需要时间的沉淀和作品的检验。
缘分使然,2020年,我带内江的书画家走进了塔尔多的非物质文化传习所,在传习所头一回见到了年青的塔尔多,讷言少语。他的传习所堆满各种画框的画室里作画,其专注程度出乎意料。面对见多识广的同行,他们的圈子小得不能再小,几乎就在挖矿石颜料的矿山和画室之间往返,工作服上是真正的打翻了的颜料盘,连画的题材也可能是一生都不曾改变的,这份安静和闭环,反而将他们映照得一尘不染。
观音桥镇是一个矿石含量非常丰富的地区,早在绰斯甲时代,观音桥俄热地区就因富含金矿而引发战争。据传,很多地区翻开草皮就能看见金子。后来,为了保护草山,当地政府禁止开采。塔尔多团队画画所需的矿物质颜料起先都是从全国各地采购,后来,在塔尔多的带领下,他们去山上采集矿石颜料,还把那一块块颜料石手工研磨成粉,在太阳下晾晒,然后销往北京、上海、深圳、山西等地,目前,他们研制的拉勒矿物质颜料正在准备申请专利。
我在传习所也试着手工打磨了一会颜料矿石,别说去碎石头,就连抡起锤子也觉吃力。我有些不太明白在这样先进的时代,为什么要浪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用这样原始的办法去制作颜料。塔尔多托着一块蓝色的矿石对我说,这样一块矿石打磨成细粉后,还要洗,头一回洗净晒干的蓝色粉末颜色比较浅,后来才逐渐加深。手工打磨的颜料层次感更为丰富,更能和作品和作者融为一体,而人工打磨的颜料粉和作品之间缺少了一份融入。
对于作品创作上,塔尔多专注到近乎较真,从颜料、画布、画笔,作画等每一个细节上,他不容许自己有丝毫的纰漏,几乎是个细节控。在继承传统技法的基础上继续创新,不拘泥于传统格式,出清见意,独具匠心,运用多种绘画手法,成功地塑造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绘画作品。在接近20年的绘画生涯塔尔多已经成为了技艺娴熟的画师。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匠人,作为一个手艺人,还是说得少做得多一点好,作品才是口碑。
与劳作和画画相比,塔尔多以为最难的事情是带徒弟,除了得有耐心,还得教会他们独立,学会挑担子。“学会画画之前,先学会做人。”这是塔尔多的师傅八尔丹教塔尔多的,现在,塔尔多用来教徒弟。
塔尔多把传统的师傅带徒弟传承的方式进行了规范化,采用“画室+艺人”的经营模式对学绘画的求学者进行系统、严格培训。镇子里贫困家庭的青年人也被他纳入了唐卡传承的队伍,为了让他们安心学画,画室不仅不用交学费,而且食宿都由画室提供。学成之后,绘画收入足以改变其家庭的贫困状况。他先后带出了20多位学徒,大多数是土生土长的孩子,也有外地慕名而来。塔尔多的一个师兄,学了九年绘画,正是要出师挣钱的时候,却患上了严重的疾病,塔尔多得知消息,以一万九千元的价格卖掉了一幅自己画了三个月的画作,还通过朋友筹集到两万多块钱去帮师兄弟治病,但最后,师兄还是离开了,这让塔尔多久久意难平。
与其它地方年青人外出务工有所不同,在观音镇很多青年是留在当地做生意的。主干道的两旁好像家家户户都做生意,酒店、饭店、超市开满了小镇,很是热闹,旅行旺季的时候需要提前预定住宿。
塔尔多为了专心绘画,一头扎进了绘画的海洋,在线条、颜料、画布中间精打细算。尽管日子可以稍微的过得宽裕一些,但他却是很俭省。我在观音桥的三天里看到过他两回打包,一次是在饭店,一次是员工聚餐。饭店打包倒是不足为奇,但是员工聚餐本来就不多的菜品,他还把余下的菜装在一个塑料盒子里,用一个小口袋提着,他说,干净的,还可以吃呢。面对他澄澈的眼神,我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忽然想起秋日午后那片沉寂的林子,我们盘坐在草坪上,秋日的天空空旷辽远,偶有树叶从树上落下。塔尔多的语言和落叶一样轻,五十年后,如果还有人记起我的作品我就知足了。相对于喧哗和热闹,我相信沉静和专注的无穷力量。
川藏北线上的观音桥镇,是通往阿坝、色达、青海、甘肃等地的交通要道口,而身后的观音庙始建于公元七世纪(唐朝时期),距今已经有1300多年的历史。有丰厚的人文作支撑,观音桥的精神气质里多了很多从容和淡定,同时也拥有一种令人安静的强大磁场。
在观音桥镇暂住的日子里,我大部分时间阅读观音桥镇的历史人文书籍或者写作,下午便到镇子附近的村庄游荡,晚饭后在镇子上散步至八九点左右才又上山。小镇非常干净,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垃圾,晚上七点,整条街街灯准时亮起,一座充满藏式风情的街也跟着亮起来。一向靠旅游发展的街头在疫情期间并没有多少生气,以往人头攒动的川渝饭店也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在这里吃饭,口味一如往常,连点菜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餐厅里服务员的态度比之前热情很多。饭菜的价格适中,一荤两素也就在百十块钱上下浮动。不开车的下午,可以喝点小酒来温暖自己。唯一热闹一点的餐馆是临街的一家串串香,几乎每个晚上都介于客满或半满的状态,消费者应该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在天气渐寒的时间里用食物得以取暖。
已是霜降季节,到处都开满了黄色、紫色、红色的菊花,开得鲜艳、规矩。每一个枝条上都开着三四朵、甚至五六朵菊花,花朵挨挨挤挤,少许叶子藏在花下,若不是特别留意,可能都发现不了它的存在。而最为难得的是,在人来人往的相对偏远地方,竟然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摘花或随意顺走一盆。即使有人拍照合影,也是与这些盆花保持了相对的距离,在这里大家对于美的共识大抵就是欣赏和距离。在街上漫无目的走,身心都是空的。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折返回来,不长的路,长长的安静。与街灯一起亮起来的的还有一个号称亚洲最大的转经筒,它同这个小镇一样,庄重、缓慢。
沿街都是茶楼、酒店和餐馆,绛红是这个镇子的主色调。来自西藏、甘肃、青海、成都、上海等自四面八方的朋友们从夜色里涌进茶楼,或在一壶茶水里、或在一杯烈酒中,一些关于生意、旅游或者其它的事宜在妥和崩之间完成。无论结果,茶楼若无其事,主客依旧谈笑风生。
茶楼的隔间有一些关于绰期甲历史的书。信手翻开,一些关于观音桥镇前世今生的内容就映入眼帘:观音桥镇归于金川统辖管理之前叫绰斯甲,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强力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实行流官统治。经过七年的时间,川边土司全部改流。在政治、宗教、习俗方面进行改革。根据“地足以养其民、民足以养其官”原则,建置县治,每县分为中、东、南、西。我在这些文字里找到了部分我想要的资料,是一些民国年间二楷淘金客的一些过往。氤氲的茶水幻化成一条铺满碎金子的河流在眼前流向二楷。
金川最著名的艺人也是出自观音桥镇所辖地区,青年演员蒲巴甲、歌唱家容中尔甲,甚至民间音乐人王姆都在这个地区,他们的作品和名字在全国范围内耳熟能详。当然,其中还有很多文化官员,他们的身影穿梭在家乡的山水之间,连同朋友圈和抖音账号都全属于金川山水和本土民风民俗,令人感动。生命的长度无法丈量,匍匐于故土山水的情怀却可用文字记载,一首《心路观音桥》似乎特别适合为这篇文字作为结尾:
绰斯甲河蜿蜒流长,河畔的故乡那么清朗。我时常凝望她的方向,思念的泪水划过脸庞,这里六山相依相伴绽放出莲花,这里六水南来北往编织成哈达。曾经迷茫的生命从此不再慌张,来这里吧,让我们与心相见。心路观音桥啊,在爱的信仰里,那是故乡永在身旁,观音桥上人来人往,风儿轻轻岁月无恙,阿妈用祝福装满行囊,万千思绪像白云舒展,仿佛日阿康圣山望见珠穆朗玛,太阳河谷把圣湖串成故土家园。用身躯丈量的大地温暖如花。来这里吧,让我们与心相见,心路观音桥啊,在善的世界里,那是故乡永在身旁。
作者丨文韩玲
摄影丨韩兴志
编辑 | 卞清越
责编 | 尤莉
编委 | 梁敏
值班副主任丨克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