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吻上我的脸｜温故
45年前，像今天一样的春日。入职不久的我，与同事们乘坐日野大客车，从经三路240号的济南饭店出发，前往四门塔，进行旅游业务观摩与交流。
济南饭店
这是我首次乘坐进口大巴，车上的一切令我好奇。车体很长，长相复古。红色和米白色相间的外壳，布满类似飞机身上的铆钉。车内空调，航空座椅，座位宽敞且弹性十足，高靠背，可调节角度，靠近头部的靠背上端套着雪白的花边网扣。宽大明亮的车窗配有窗帘，顶部有长长的行李架，并配有绑缚物品的松紧绳。前挡风玻璃上方有一只大大的圆形电子钟，车身左后方有逃生门，且用醒目的汉字标注。车子减震极好，遇有拐弯或颠簸，如同坐船一般，上下起伏，轻摇慢摆，感受很是奇特。这种车在我们看来很高端，在当时流行的日本电影《追捕》中很普遍，在电影中可以看到大街上行驶的同款公交车。
车子一路南行，过了二七新村，车窗外的繁杂景象便渐渐褪去，郊野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我第一次到柳埠来看这座中国现存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单层亭阁式佛塔，也是隋代唯一石塔。那时到此交通不便，游人罕至，稍显荒芜，一派孤寂与清冷。树冠硕大的九顶松下，笼罩着四尊坐佛的单层石塔孤立于石基之上。刚刚返青的芳草地上，偶有迎春、连翘和杏花绽放，传递着春的消息。
忘记去时还是归途，戴着雪白手套的司机孙师傅，将一盘录音带推进了车载录放机。车顶暗藏的喇叭里传出新奇、悦耳的歌声：
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春天里处处花争艳
别让那花谢一年又一年
歌名《春风吻上我的脸》，歌者凤飞飞，因其表演时喜欢戴各色的帽子，故有“帽子歌后”之美誉。当时港台歌曲还没有解禁，听这类歌曲尚不能公开，但对于涉外单位和场所似乎网开一面，这些录音带也多为港澳台同胞所赠送。赞美春天的歌在春日旅途中聆听自然很应景，也容易引发共鸣，车上的人们瞬间不再交头接耳，似乎都沉浸于春的遐思之中。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期，即省旅游局入驻济南饭店那些年，也正是我职业生涯的头几年。1978年12月24日，我入职省外办秘书处，先是到济南饭店学习三个月，后调至省旅游局秘书处工作。当时还没有意识到，我入职报到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才两天，更不会想到，这样一次重要会议对于中国的方方面面，尤其对我所从事的旅游业来说意味着什么。至今回想起来，仿佛仍能触摸到那个时代的脉搏，仍能聆听到那个春天的故事。
刚到济南饭店时，山东省旅行游览事业管理局（后更名山东省旅游局）刚成立两个月，与省革委外事办公室合署办公，两块牌子，两套人马，同一个党组，外办主任兼旅游局长，两边的副手则为专职。专门组织接待外国人的中国国际旅行社济南分社，对内称旅游一处；负责接待华侨、外籍华人、港澳同胞、台湾同胞等“四种人”的山东省中国旅行社（也称济南华侨旅行社）对内称旅游二处。
济南饭店原址是民国时期日本驻济南总领馆，1950年后改为交际处一所，划归省旅游局后成为济南首家旅游涉外宾馆。原来的汽车班升格为局直属旅游车队，并将原有国产小轿车、面包车和大客车逐步更换为以日本品牌为主的进口车辆。当时省旅游局所有机构都集中在济南饭店办公，这个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的院子，便成为山东旅游发展的策源地。
济南饭店
当年旅游业之所以从国际旅游入手，主要为赚取外汇，作为出口创汇的重要补充，还有一项职能便是“民间外交”。起初旅游客源都是由中国国际旅行社总社和中国旅行社总社统一调配。1980年后，当时的国家旅游局要求各省市制定“发展旅游事业的长期计划”，对旅游接待人数和旅游创汇提出具体要求。各省遂各显神通，主动争取客源，山东便成为最早成立对外联络处（对外称旅游公司）、开展自主招徕客源的省份。旅游线路及产品也从单一的观光型，转向观光产品与专项（特色）产品并重，烹饪之旅、民俗之旅、书法之旅、游船之旅等专项旅游蓬勃兴起。
山东在国际市场上率先推出的民俗旅游，设计开发出“吃农家饭，住农家屋，干农家活，随农家俗”等项目，惹得那些金发碧眼大鼻子的男男女女大老远跑来，磕头，作揖，拜天地，入洞房。
1984年的春天和秋天，省旅游局与相关地市共同策划组织的首届潍坊国际风筝会和首届孔子诞辰故里游（后更名为国际孔子文化节），成为“旅游搭台，经贸唱戏”的节庆活动中开先河的成功案例，至今历久弥新。
1985年之前，齐鲁宾馆、舜耕山庄、明湖大酒店等尚在筹建之中，济南饭店作为省城唯一一家旅游涉外宾馆担负起接待重任。这个老资格的宾馆，可谓小而全，占地26000多平方米，呈庭院式布局，4座接待楼房由长廊连接。拥有77间客房，11间大小宴会厅，中西菜点均属上乘，尤以烹制传统鲁菜著称。当年在济南泰丰楼饭庄学徒、后去日本开济南菜馆的佐藤孟江，20世纪80年代初跟随中国饕餮之旅重返济南，她在济南饭店食宿，品尝美味，同厨师交流，与山东烹饪重续前缘。
济南饭店
济南饭店三号楼具有多种功能，一楼是零点大厅和宴会厅，宴会厅外有酒吧、商品部，烟酒糖茶均由商业部门直营特供，货柜上陈列着包括8元一瓶的茅台在内的八大名酒，令人艳羡。购买时不仅需要特批，还需用人民币外汇兑换券结算。济南面塑艺人何晓铮曾经在此展销自己制作的《李白醉酒》《年年有余》《孙悟空》等面塑作品，遇有感兴趣的顾客，他常现场展示自己的绝活，七彩面团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拿捏，即刻幻化成生动的形象，他也成为手艺人进驻宾馆之滥觞。
二楼小礼堂，既可举行会议和宴会，又可放电影，还可举办舞会。20世纪80年代初，香港影片开始进入内地拍摄与公映。济南饭店便接待过香港凤凰影业、长城电影公司等摄制组，其中包括鲍方、朱虹、江汉等香港影星。其摄制完成的影片《画皮》《泰山屠龙》等作为答谢，在济南饭店小礼堂和南郊宾馆礼堂内部免费放映，我为此还曾在这两家宾馆之间“跑片子”（即传送电影拷贝）。这两部片子也是我最早看到的鬼片和武侠片。
20世纪80年代初，济南大兴交谊舞，小礼堂便应时对市民开放，有着民国风的小舞台成为乐池，电声乐队现场伴奏，红男绿女，舞袂翩跹，摇曳生姿。天花板上垂吊着旋转的玻璃球，将一束束打过来的灯光掰开揉碎，洒下满天星，渲染着浪漫。这里也成为济南最早、设施最为高档的商业化舞厅。
小礼堂外原有个服务台，被玻璃隔成房间，辟为齐鲁书社最早的涉外门市部，很多刚刚解禁的中外经典名著及文史类新书在此销售，这也成为我和爱书的同事们打发午间闲暇时光的好去处。
有人将济南饭店比作花园酒店，毫不夸张。这里四季常青，三季有花。春天则是这处院子的高光时刻，正门内圆形花坛上有茂盛的迎春花，一号楼前为圣洁的白玉兰，四号楼前是缤纷的樱花树，绚烂多姿，妩媚动人。
1985年夏天，机构开始单设的省旅游局迁址千佛山脚下，刚落成的旅游涉外酒店齐鲁宾馆也开门纳客，山东旅游迈向了更为广阔的天地。此后的济南饭店几多变迁，几易其主，我便很少再去了。如今已不再是济南饭店的那处院子，在这个明媚的春光里，那些花儿还好吗？
作者:牛国栋 摄影:牛国栋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