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地唐花
这两天见群里有人提说石姑娘山的话头儿,当下心里就有个东西软软地一触,坐那儿半天不动,整个人沉吟下来、沉浸下去。电影镜头似的,一帧胶片定格:青天下,仰视角,一条褐色山脉横走,迎面磕磕绊绊流铺而下的漠漠昏黄里,蓦地冒起一丛,嗯,紧紧依偎成一体或者就该叫一尊——一大尊了吧的巨石,直直向上,顶部还起一个梯级有了人的肩、头样儿,前低后高着,又在山坡上,就成了奔跑的石巨人戛然而止貌,虽然硬生生刹住了脚,通体却泛起钝白的光,突兀而猛烈。
石姑娘山在他的山西老家,迄今他去过两次,一次是上小学时,一次是上高中时,都是大几十年前的事儿了,而听说她就更早,早在他上学前,还是学龄前儿童时。
他出生于“北大荒”——中国的最北端,与俄罗斯一江之隔,依他个人出身论,那儿是他的家乡,跟着父母,山西遂成老家。
北大荒距离老家很远,远至数千里之遥,那时,回老家一趟,正常,路上要走七天,不正常,要走十天,有一次竟走了半个月!就那么远的一个地儿,地老天荒。而在那么一个夏天,午后,刚才一场雨过去,房门与后窗打开,一阵凉爽的穿堂风带来远处林木的气息,阳光透过木头杖子围就的篱笆墙照进来,木头杖子上新长出来的木耳闪着亮儿,小院儿半明半暗着,他与母亲,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小板凳儿相对而坐,手里还摘着菜呢吧,母亲给他讲起了一个老家的传说,就是石姑娘山的故事。
说是从前有个女的,其实不是人,是神,为了感激后来成了她男人的一个男人的救命之恩,替夫家顶差去修城墙,工程浩大,劳役繁重,所有人都认为根本完不成,而完不成就活不成,可她却让大家不要怕,说她帮着干,一定能完成,只是有个条件,就是别人白天干活,她晚上干活,她干活时,别人一定不能看。虽然大家将信将疑,但也依着她,不看她晚上干活。果然,第二天天一亮,人们就发现城墙起了好大一截,以后天天如此,真是干得又快又好,照这个速度干下去,确实一定可以完成任务指标。
大家纷纷称奇,到底就有人耐不住性子了,在她晚上干活时偷偷看了一眼,就看见:人垒城墙都是从下往上砌砖,她却是从上往下反着砌。就传开了,这是妖精!就开始抓妖精,那时是古代,就是古代的兵来抓她,在后来,就是回到山西老家以后的那个后来,在大舅的解说里,这个古代的兵就是秦始皇的兵,嗯,由修城墙很容易联想到修长城,而一到长城,那秦始皇就没跑儿了,正理儿!可在母亲这儿,那时还是简明版,就是古代的一个兵来抓她,她就跑,兵就在后面追,她紧跑,兵紧追,她就跑上了山,那个兵也很厉害,不是一般的兵,对方上了山也锲而不舍紧追,而且越追越近,现在想来大概该是神兵吧!女的给追得摔了一跤,牙都给摔掉了差点儿就被抓住时,地上正好有个洞,一缩身就给钻进去了。追兵来了个急刹车硬生生收脚,就差一步,一把没抓住!追兵身躯庞大,无法钻洞,就站在洞外等,等她出来抓,一直到今天还站在那儿等,站成了一尊石巨人!
后续父亲也有参与解说,而以母亲居多,拢起来说,被追着跑上了山的这个女的就是石姑娘,石姑娘上的这个山就叫石姑娘山,石姑娘还成了石姑娘娘,在山上给修了庙,香火鼎盛,常有人进去磕头求药,求下的药裹在金金纸里,打开是细细的红面面儿,说是啥病都治,可管用哩!哎呀,那山下面还出了股水,是个泉子,流到村里,多少年都不枯……你到那山上去看呀,带棱儿的白石子儿跟人牙似的可多了,一拾一口袋……类似内容,同样的话,母亲说过多次,而一总的,说着话时,一双大眼一忽闪一忽闪的,等不说话了,眼神也定下来,目光就投向一个遥远。
说着老家故事的那时的他们,父亲英挺,母亲红润。
后来,在北大荒盘桓了一十八年以后,他跟着他们,一家人回到了山西老家,就又听人说起了石姑娘和石姑娘山的故事,故事情节就愈益丰满甚或古怪,譬如大舅说的,秦始皇派的追兵,石姑娘被追得摔了一跤磕掉了一颗牙结果满山是牙,不单是这个,石姑娘是穿裙子跑上的山,摔跤之前,那裙子给荆棘刺儿(大舅说成“刺棘儿”)刮住,石姑娘用手一捋就把刺儿捋顺了,不信你去看呀,石姑娘山上的那刺棘儿,钩钩儿都是朝上长的!还说到那要上山拾牙呀,嘴里不能说“没”字、“碎”字,要念叨“有”、“全”,就老能拾着齐整的好牙了!
那时的他是小学生,不懂也不会用神驰意往这样的词儿来形容,但他就听成了个那样,心里馋得直痒痒,恨不得马上就能上山去一探究竟。而很快地,这个愿望竟实现了,居然很简单。跟随大人一道回到老家,家安在县城,学校还一时未能落实,他就先被寄在了外祖父母处,从那儿翻一条沟上去,是一所农村小学——教室里面石头桌椅,教室外面是石头乒乓球台儿,大概三个来月吧,完全不用学习,随便玩儿,哎呀可高兴了!而石姑娘山就在这村的地界上,也就在那时,两个都比他大概小一岁的表弟和表舅就带他上了山,便是他第一次上石姑娘山。
第一次上山有震撼感,就是来自突兀起立的巨石的威势压迫,但小孩子的心很快就被新奇感攫去发现新鲜事物去了,就是听说了好多年、好多好好多回的那故事里的内容,在石头兵的周围,满山找牙开了。的确如所说有许多破碎的残缺牙,可不用念“有”、“全”字咒,也还是找到了两头起规则棱条、厘米高、真的俨然牙齿、有晶莹质感的灰白石粒儿,一颗一颗的,有的则粘连到一块儿嵌在一片石头里,掂起石头咣咣地摔就扑簌簌摔出一堆牙来,捧在手里,果然都是一般模样,两头尖尖、棱条晶莹。另外,不记得山上有刺棘儿,找了,没找见。好像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灌木,就是些伏地的草,这一滩那一片地断断续续。所谓的娘娘庙就更没了影儿,从前故事无从想象。
第二次上山是在高一时,是为了陪从东北探亲回来的小姑家的表哥,跟一帮子人上的山,站立在山坡的大石上还照了像,脸上带着笑,似乎挺开心。那次下山照例带了一把石姑娘的石牙回家,给摆到了窗台儿上,语文作业好像还写过一篇有关石姑娘和石姑娘山的作文。那以后上大学、出国,就再没有上去过石姑娘山,其间风闻修了上山的台阶,还建庙重塑了娘娘金身,那是后话,大几十年以后的事儿了。而虽然没再上去过,远远地,说远也不太远地,却眺望过她好多回。
其实,老家,祖居距离石姑娘山没多远,甚至该说是很近吧,从祖居出来向后一转身,紧贴着祖居,一条路径直徒步上去,不消半个时辰即可到达。
祖居固然已荒弃多年,早已无人居住,但祖居窑顶地头上有祖坟,背靠着似地,梯次上去就是石姑娘山。只要他在国内,该着时候,他必定要去祭拜,一个人在就一个人去,妻儿在就一家人去,回回去,决不落空,有时母亲也会和他一起去,那时就:他搀着母亲,母亲带着他,后面跟着妻子儿女,一起往地里走。祖坟地里葬着祖父祖母、二伯父伯母,他没有见过祖父祖母,可他跟他们说话,很亲,心下祥和安宁。祭拜完,一抬头即可见石姑娘山。微仰视角,石姑娘山并不很直,有一个弧弯,轻轻地,像伸开的两条胳膊回拢,怀抱一通巨石雄镇。同他一样,妻儿显然也看向了这通山石并为其所吸引,他就约略地给他们讲了这通山石的传说故事,他听到他们喔、喔地应答,似乎是表示赞叹吗,可是脸上一无表情,等他不说了,脸就都转向了别处。他则继续又看了一会儿,他一个人来的时候也这样,已然习惯。故每当听到有人一说起,或者就是自己一想起,比如这么一个山名时,一下子,有副定格画面就生成了。
原本突兀携着威势,徒余猛烈,可是端详得久了,那猛烈里竟然起了柔和,虽然未免还是硬核儿,觉么着,安静了。
以后,每年若回去,就一定上祖坟去,那时还争取要到石姑娘山上看看去,如能去了更好,万一去不了呢,嗯,就远处看看,也好。
石姑娘山胸襟,祖坟于焉;现在,母亲也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