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这座承载着岁月印记,充盈着文气的城市,被历史所眷顾着。这浓浓书香味、书卷气,穿越时空而来,就如一坛尘封的老酒,打开后带着醇味。
宋代诗人龙昌期在他的诗词《福州》写道,“是处人家愛读书”,印证了福州是一座爱读书的城市。
同样是宋代诗人,吕祖谦在《送朱叔赐赴福州幕府》中写道,“最忆市桥灯火静,巷南巷北读书声”。朗朗书声从坊巷中传来,让夜更宁静更温馨。
清代诗人萨龙田在《闻雨山房感旧杂咏》中写道:“牙签干轴灯三尺,明月窥人伴读书”,窗内读书,窗外朗月斜映,诗意盎然。
清代诗人杨庆琛的《宫巷》诗云“但凭善俗成仁里,自爱吾庐读我书”,说明诗人喜爱这个仁爱之地,这种读书环境。
三坊七巷宫巷
按照《中国历代州府进士、状元总数排行表》统计:福州府以进士4100人排名第一,以状元26名排名第二,故福州有“海滨邹鲁、左海名邦”之美誉。
我一直认为,有书声的地方,就是孕育文气的地方。一个地方的文气,在岁月中沉淀,在光阴中积累。我喜欢文气,就同喜欢炊烟一般,眼见袅袅炊烟,从农家升起,渐渐融入大自然中,让人感到温馨、温暖,让心有安放之所。我觉得,这世间最值得珍惜的就是这人间烟火气和文气。
文气从文化中来,文化是有地域性的。草原有草原文化,海洋有海洋文化。福州在中华文化的滋养下,与地域结合,产生了闽都文化。感佩于先人选择依山伴水,江潮与海潮顶托筑城,并几番逐江而拓城。也许你会认为福州离江海甚远,但若登冶城遗址,在冶山之上便有古时而建的观海亭;镇海楼雄居屏山之巅,古意就有引航之功效;国贷路的南公园内,有一建筑望海楼,据说天朗气清时,可以眺望琉球群岛;南公园附近,便是福州河口,孕育了独有的河口文化;福州地铁四号线上,前屿、后屿、横屿、竹屿串联,可见这里曾是烟波浩渺、沙鸥翔集之地……两千多年来,福州人就这样逐江海而居,江在哪里,城就拓到哪里。江海之水激荡,在福州人的心底,慢慢地滋生了江海文化。而福州的江又不同于一般的江,它是福建的母亲河,牵山达海,为福州文化注入了山和海的元素。也因此,福州响亮地提出“东扩南进、面江向海”,建设现代化的国际城市。
南公河口街区
说到福州,我时常将它与《诗经》联系起来,这是一个幸福而又充满浪漫、温馨的名字。福州之名取“福山”之福,州的本意就是水中的一块块陆地。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被山水所簇拥,就犹如一块盆地,内又嵌有屏山、乌山、于山等诸多丘陵,遍布摩崖石刻等文化遗存,故福州人形容自己的城市,城内有三山,城外有三山。唐代诗人姚合在《送敬法师归福州》中写道:“东南数千里,何处不逢山”,宋代诗人钱公辅亦有诗云“七闽天东南、群山号未绝”。福州地处盆地之中,面向江海,先人们巧借地利,天然形成与人工开凿相结合,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网格”,内河便是这座城市的交通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孕育一方文化。我以为,福州的文气,是山、海、江、盆地、内河、坊巷多元交融的,造就了福州的文化特色,滋养了福州人的习性。
地域造就了文气,福州的文气正是在岁月的影响下,通过一代又一代人慢慢形成。我曾组织福州的书画家们创作了一幅《城市中轴线》的长卷。画幅北起屏山,屏山之巅镇海楼,屏山脚下华林寺、西湖,而后一路向南铺陈,先是冶城,那里的欧冶池尤在,之后是福州城门鼓楼、三坊七巷、福州文庙、上下杭,隔江是仓前山。这条线,既是福州的城市拓展线,也是福州的人文发展线。走在八一七路上,福州文气扑面而来。
上下杭
何谓文脉,实际上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沉淀、净化,汇聚形成的一条经久不息的记忆延续。福州的中轴线亦即福州的文脉,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从春秋战国冶城始,欧冶池是其象征性的文化地标,三坊七巷是福州坊巷文化的地标,也是福州儒学之气最浓郁的地方。“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这里人杰地灵,出将入相之所在,历代众名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诗人皆由此走向辉煌。这里弥漫文儒之气,孕育引领福州文化。从三坊七巷、朱紫坊沿中轴线向南,便是上下杭,这是福州商文化和码头文化融合之处。得利于这里双潮顶托,闽江货物可从这里通过内河直达城内,城内货物又可通过内河直至上下杭,在这里接驳,通达海内外和闽江上游的山区。因此,这里会所、会馆、商社云集,有着浓郁的商业文化气息。又因货物转运,码头工人众多,这也是福州早期的产业工人。状元岭上,就有福州最早的工会组织:码头工人工会。越过闽江大桥,与上下杭对应的是仓前山,福州作为中国“五口通商”口岸之一,在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期间,有 17 个外国领事馆和众多外国银行及各类商社,至今仍有许多遗存。可以说仓前山是东西方文化相互融合、包容的一个缩影。在安泰河畔,临河一排椅子,名为“美人靠”。彼时,依偎着“美人靠”,我突然觉得,内河就是福州的路,任何一条路,都可以通江达海,这也决定了福州文化的开放性。
三坊七巷
文气来自书卷、书院,来自山中的摩崖石刻,来自文人墨客雅集赋诗咏怀吟诵之中。闲暇时,我喜欢翻阅书籍找寻福州的过往。《闽都别记》,有如一部福州地方史,让我了解千面福州。我曾吟诵宋代太守程师孟“永日清阴喜独来,野僧题石作吟台。无诗可比颜光禄,每忆登临却自问”。当年,就在光禄吟台边,太守用篆刻题“闽山”二字;胡氏于民国三十五年(1946 年)榜书“山不在高”,这让我想起唐代刘禹锡的《陋室铭》,这闽山,并不高悬,但却稳稳当当享闽山之誉。我曾登临乌山,读宋代曾巩《道山亭记》,拜谒番薯亭,吟读序柱楹联。我曾登临于山,欣赏鳌峰摩崖,走过状元道,体会福州状元文化。我也曾登临屏山之巅镇海楼,环廊而望,福州城不仅从北向南铺陈而去,跨过闽江,越过乌龙江,直抵五虎山下,又向海而去,波澜壮阔的城市风光尽现眼前;我向北眺望,北峰青翠,新店、五四北依偎山下。我还登临鼓山,走进涌泉寺,品茗欣赏摩崖,这有仙则名,山之仙气,不只来源自然之灵气,也来自文气,自然之灵气与文气之相互融合。
三坊七巷光禄吟台
文气来自书声。文气随岁月飘来,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觉醒年代,文气总在。我曾走进福州文庙,走进正谊书院、鳌峰书院。看着穿着汉服的孩子们诵读《三字经(劝学篇)》,听着同样身着汉服的老师讲着先贤的古诗,我突然联想到榕树上的须髯,将之用竹管保护好,接入大地,便又是一棵树。这朗朗书声,是文气相传的起源之声,有如朱熹诗云 :“问渠哪得清如许,有源头活水来”。这文庙、书院,就是启蒙教育的源头活水。
骨气是文气脊梁,没有骨气,文气就黯然失色。在福州的文气中,有着凛然骨气、浩然正气。我曾吟读宋代诗人郑思肖“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北宋词人张元干“梦绕神州路”,林则徐先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干仞、无欲则刚”“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也曾走进马尾船政,诵读沈葆桢所作楹联;走进林觉民故居,感悟《与妻书》的情深义厚;走进严复故居,感受他“以是自任,翻译西学‘数部要书’以救中国”的情怀……曾站在东百大厦高楼俯瞰三坊七巷,我深深感到,能让三坊七巷拥有“半部中国近代史”美誉的,不正是它的骨气和正气吗?
福州的文气中弥漫着人文气,它从风土人情、风俗习惯中氤氲而出。刚到福州那几年,每年腊月底,我都会到南后街买灯笼、选春联。那一条长长的街,满是红红灯笼,书法家提笔挥墨。这景象,不由让我想起明代诗人徐熥“满城箫鼓沸春风,爆竹声喧同蜡嵩。三十万家齐上采,一时灯影照天红”“家家同结迅街棚,夹路花灯列火城”。清代诗人刘萃奎在《哈花灯》诗中吟“元夕家家结彩棚,裁绘剪纸烛光腾。何人剖桔空中点,胜看莲花大盏灯”,这诗读来,温馨盈胸。
在福州的传统风俗习惯中,有些也许是特有的。农历正月廿九,是福州的“拗九节”, 又称作孝顺节,在民间,人们认为逢“九”都是不吉利的日子,所以除了吃“拗九粥”,还要吃“太平面”,寓意长长久久,健健康康。还有,在三坊七巷、朱紫坊等许多坊巷的拐弯处,你都能发现小小的神龛,里面供奉着当地的“神”。当地百姓告诉我,他们所供奉的都是为当地做出贡献,为民众做好事的人,百姓将他视为“神”供奉。这些福州的习俗,闪耀着文明的光辉,温润着福州文气,让福州文气中充满大爱,充满柔气。
在福州,很多百姓会自豪地推荐外地游客购买角梳、脱胎漆器或油纸伞作为纪念,此三者合称福州“三宝”。其中的角梳,顾名思义,是牛角制成的梳子,据说常梳能有疏经活络之功效。而脱胎漆器,则是以土制胎后,再以苎麻布与大漆层层裱褙刷,待漆干后以水融去土胎即成。制成的漆器古朴大方又轻巧坚牢,在福州非遗展览大厅中有两尊漆器狮子雕像,看似铜铸般厚重,但却能被人轻松拿起,令观者称奇。至于油纸伞,则是竹骨纸面、敷以桐油而成。曾经,福州的男人出远门,总会带上一把油纸伞,斜插在肩上的褡裢里,好似挎着枪的战士。但我时常遐想的又是另一个画面:小巷深处、细雨濛濛,一把淡红色的油纸伞下,一位身穿旗袍的丽人,踏着湿润的石板渐渐隐去……在福州,还有闻名遐迩的“国石”——寿山石,其中的精品当属田黄,贵比黄金;还有一种工艺品,以海外进口的橡木为原料,雕成一副扁扁的立体画卷,名曰软木画。我欣赏软木画,心想它应当是福州海丝文化的见证吧!这些宝贝,蕴含福州文化,弥散着福州的文气,其韵柔和,其质温柔。
令福州人津津乐道的还有温泉,福州素有温泉之都的美称。在我的记忆中,第一次父亲领着我说去泡泡温泉,只见浴堂,三个大池,热气腾腾,好不享受。更美妙的是,泡澡后,躺在大厅竹椅上,喝着茶,听着评话,有的还唤人修修脚,搓搓背,揉揉腿。你说,这生活惬意吗?福州人说泡温泉,而不说洗温泉,一个“泡”字,滋养了福州人的性格,也孕育了福州的温泉文化,映照出了福州人的市井生活。
图源:遇见福州
福州的文气还从舌尖中散发出来,从灶堂的烟火弥漫出来,从食物的热气中飘散出来。忘不了儿时的冬至前夜,母亲领着我搓糍粑,我们边搓边用福州话唱着童谣:“搓糍其搓搓,依妈疼依哥,依哥有老婆,依俤单身哥”。至今音犹在耳,场面历历在目,好不温馨。
有人形容福州饮食“汤汤水水、粘粘糊糊、甜甜蜜蜜”,想想也是,福州的佛跳墙与鸡汤氽海蚌两道名菜,皆是汤水。佛跳墙需慢火熬之,据说要二天二夜。鸡汤氽海蚌则是用滚热的鸡汤直接氽入碗中的海蚌,速度之快,其味鲜美。两个都是福州名菜,一个以慢出名,一个以快取胜。此外,还有福州的鱼丸、肉燕,皆为汤,这与北方饮食,甚至邻省粤菜皆不同。而福州人不喜辣,又与江西、湖南等地不同。说到福州的饮食文化,当然少不了茶。福州的茉莉花茶,往往作为伴手礼,走亲访友,一包土纸包的茉莉花,用细细红绳捆扎,上面一张红纸写着福字,让人见了,质朴又温暖。
茉莉花
“气质”二字,气在前,质在后,可见气以养质。福州人的气质、性格就在这地理、人文环境中如“佛跳墙”般慢炖而成,渐成特性。而福州人的性格也许可以从言语中略见一斑。福州人赞许别人,用“丫霸”,夸这件事做的好,用“丫好”,夸一个女孩长的漂亮,用“丫漂亮”,说一个人不好,时常用“丫坏”。可是,对评价起自己做的事,时常用“蛮去、蛮去”,问一件事可以不可以,总是回答“压塞、压塞”,从中可以看出,福州人的豪放与内敛的性格。福州人爱“攀讲”, 也可以说爱“讲扒”,用现在的话说是“侃大山”或是“海侃”。福州人不见外,不排外,外地人来福州可以很快融入当地。
福州的文气丰富了中华文气,是中华文气中一缕清新之气。福州文气在二千多年的历史中浸润,并在时代进程中注入了新气。这文气,是福州发展的勃勃生气。这文气,滋养着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
福州是有福之州,福州的文气滋养福州的福气。我在这座城里,品味着它的文气。
作者: 筱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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