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弛/文/图
2023年秋冬,我的心情很不好。先是听到两位尊敬的师长突然去世,接着,我自己的母亲也在睡眠中永别了。老人家虽然高寿,走得安详,但我的内心还是感到很失落。两只手背上,很快起了白斑。处理完丧事,妻子要去南方采访,便动员我出去走一走。
旅行,有时不一定是为了看风景,只是为了换心情。
长 沙
第一站去长沙,是因为妻子参加北师大主办的一个会,我可以住她的房间,会议之外的住宿和旅游当然是我们自费。
在长沙三天,开会用去一天,第二天看了马王堆汉墓遗址、湖南党史纪念馆、雷锋纪念馆,都是会议安排的。然后,我们自己用一天去瞻仰岳麓山。我说瞻仰是没错的,岳麓山是一座英雄山,实际上是一座纪念辛亥革命、纪念抗战阵亡烈士的陵园。我们从东门上山,南坡下山。一路上,拜谒了黄兴墓、蔡锷墓、蒋翊武墓。据说,岳麓山上的名人陵墓有八十多座。满山遍野的枫香、女贞、樟树、椤木、栎木以及灌木植被,枝繁叶茂,很快会把山间小路掩映起来,有些墓地很难找。
蒋翊武这个名字恐怕很少有人知晓了。他是武昌起义前线总指挥,当起义计划暴露,他毅然决定提前起义,打响了推翻清王朝统治的关键一役,被孙中山誉为“开国元勋”。
像黄兴、蔡锷、蒋翊武这样的人物,在同盟会时代,可说是众星捧月,一呼百应。同盟会是国民党的前身。国民党也曾经叱咤风云,在抗战时期也有血战长沙这样的英雄壮举。然而曾几何时,抗战胜利后,遇到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战争,兵败如山倒,不过四年多就垮掉了。正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但是,长沙人对于抵御外侮为国捐躯的抗战烈士墓葬,一直给予妥善的保护修缮。在国军73军77师烈士纪念碑前,摆放着两个白色酒瓶,应该是有人前来祭奠。
走下岳麓山,南门一侧五六百米就是岳麓书院,在这里逗留很长时间。书院最吸引我的是对联和牌匾,有十多幅。前门对联:“千百年楚才导源于此,近世纪湘学与日争光”,横批是“千年学府”;正门对联最为有名:“惟楚有才,于斯为盛”,折射出半部近代史。在讲堂正中悬挂的匾额,有三块匾最为有名:一块是康熙题写的“学达性天”,原匾在战乱中丢失,后集康熙手迹复制;一块是乾隆题写的“道南正脉”,原匾真迹,200多年的文物了。第三块匾,便是众所周知的“实事求是”。我以前知道出自岳麓书院,但不知何人所题。这次搞明白,是1917年湖南公立工业学校(湖南大学前身之一)迁入岳麓书院办学,校长宾步程先生书写“实事求是”作为校训。此四字源于《汉书·河间献王刘德传》:“修德好古,实事求是”。青年毛泽东在长沙第一师范读书,多次寓居岳麓书院“半学斋”,自然熟知这块匾额。20多年后,毛泽东在延安对“实事求是”作出新的解释,亲笔书写作为中央党校的校训,并在七大被确定为党的思想路线。
从岳麓书院投身革命的著名人物,还有蔡和森、邓中夏、何叔衡、李达、谢觉哉、周小舟等。
“实事求是”的核心是“求”,也就是《岳麓书院学规》提倡的“疑误定要力争”的怀疑精神。岳麓书院的高光时刻是“朱(熹)张(拭)会讲”,湘闽两派论辩,学子千余围观,体现了这种精神;延安整风,七大会议,三分之一中委作检讨,也体现了这种精神。
海 南
告别长沙,直飞海南。这是我第三次到海南,沿着30年前走过的路线,海口,文昌,陵水,三亚,忆旧履新。
海南旖旎的自然风光,阳光,椰林,沙滩,海水,令人心旷神怡,前人之述备矣。我比较关注的是在海口看了“海南双壁”丘濬(音:俊)和海瑞的故居。丘濬的名字鲜为人知,却是海南历史上名气最大的人物,官至礼部尚书、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海南的名人谱,“海南双壁”“海南三贤”“海南四大才子”,每一种概括都有他。连列宁都知道他,在著作中称其为“中国古代杰出的经济学家”。
奇异的是,丘濬和海瑞两人的年龄相差近百岁,却都出生在一个地方——海南金花村。丘濬在此创办了“奇甸书院”,100年后,海瑞成为“奇甸书院”的学生,读丘濬的著作长大。他经历了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当过知县、判官、兵部主事、右佥都御史(相当于明朝纪委的常委)。海瑞罢官的故事,在历史上脍炙人口。400年后,竟成为一场大运动的由头。
从海口到文昌,坐高铁不过30分钟。看了宋氏祖居,主要是看宋庆龄纪念馆。比上海、北京的纪念馆小,但有一些京沪纪念馆未曾列展的照片。陈列的孙中山与宋庆龄结婚“誓约书”上,有宋庆龄亲题“此系真品”。还看了文南老街,骑楼建筑颇有南洋风格,店铺的匾额却是现代味道,混搭。走出老街,选了一家被评为十佳的饭店,品尝了半只文昌鸡,感觉没有传说的那么好。
在我看来,海南最有特色的风光是文昌的铜鼓岭。这是全国唯一一个山海相连的景观,有东汉名将马援的历史遗迹,就是《后汉书》中“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的那位伏波将军。在山顶的观景台,有苏东坡题字的望京亭,可以看到壮观的月亮湾,远眺文昌卫星发射中心。
我们是从盘山公路坐车上山,然后从登山古道徒步下山。在狭窄的山间古道上,文旅部门隔几十米在路边设置一个标牌,上面绘制着历史上各个朝代的疆域图,供游人休息时阅览,可说是颇具创意。我用心地看了图上标明的唐、元、明、清各个朝代的疆域面积,不由得心生感慨。
在海南旅游,到处可见推销房子的商贩,有开车的,有骑车的,车上挂着一块纸板,写着各种楼盘的房价。这种营销在铜鼓岭上有,在三亚的海滩上也有,但似乎问价的人并不多。在三亚的凤凰广场,看到一处漂亮的售楼处,有模型,有挂图,便咨询了一下。推售的楼盘面对三亚湾,距离机场、高铁、农贸市场都比较近,房价也不贵,只是产权仅有40年。
问楼姐:“人家都是70年产权,你们怎么是40年?”
“这就是房价便宜的原因呀!”她承认,产权年限少,确实是一个被普遍质疑的问题,但她也有自己的说法:“现在哪栋楼能用到70年?”想一想,也是。
东 莞
在海南转了十天,因妻子要参加“读懂中国”会议,便转场广州。我的老朋友马中原听说后,动员我先到东莞看一个摄影展。老马是《人民日报》华南分社原摄影部主任,他的老部下杜江现任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正在策划《广东与中国红色摄影作品暨文献展览》。盛情难却,到广州一下飞机,我们便直接坐车到了东莞。
其实,我对摄影是外行,仅对一些老摄影家的名字略有所知。看了杜江策划的影展,不禁大开眼界。在奠定中国红色摄影史的20多位先驱者中,将近一半是广东籍摄影家。除了沙飞、石少华、郑景康、赵烈、吴群、朱汉等9位专职摄影工作者,还有叶挺(新四军军长)、邓发(抗战期间任中央党校校长)等老革命家。两度担任新华社社长的老革命家廖承志,也是广东人。他亲自主持编辑出版了新中国第一部大型文献画册《中国》(中、俄文版)。
展览最吸引我的是一套战争年代光荣牺牲的摄影记者统计表,由新华社摄影部1964年统计核定,共计34人。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新闻史料。在所有新闻行当中,战地摄影记者最为人敬重,他们是冒着炮火记录历史的人。在饭桌上,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会长徐祖根感慨地说:“这些摄影家首先是革命家。没有舍生忘死的革命精神,不可能留下这些珍贵的影像。这个影展也是一座纪念馆。”我当即联系《解放军画报》的李雪梅总编,推荐发一篇《红色摄影中的广东力量》,她欣然表示同意。
任何时代都敬重舍生忘死的人。这个展览安排在东莞大岭山镇展出,是为了纪念抗战时期的东江纵队80周年。大岭山是东江纵队的策源地。东江纵队的正式纪念馆在深圳坪山区,我后来也专门去看了。东江纵队副司令王作尧也是一位摄影家,留下大量战地影像。
大岭山镇旁边,就是广东松山湖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华为公司在这里设立了研发总部,国际机器人总部等一批高新科技企业也已落户。这里已成为代表广东高质量发展的“硅谷”。
夕阳西下,我们在华为公司的欧式小镇中流连忘返。
深 圳
人们到一个地方旅游,无非是看三样东西,一是独特的自然景观,二是悠久的人文遗迹,三是最新的发展成就。像深圳这样的新兴城市,尽管它也在展示“大万世居”(乾隆年间兴建的全国最大的客家围屋)这样的人文遗址,但人们更关注的还是它的最新成就。
这次在深圳游览,未去福田、罗湖等闹市区,主要在华为所在的龙岗区、比亚迪所在的坪山区。我们看了比亚迪的展览馆,没有去看正在建造的总部新大楼工地,地点在深圳高铁站对面。从空中俯瞰是六个角,比美国五角大楼多一个角,据说将成为深圳最有特点的地标建筑。
参观华为的展厅,让我很“洗脑”。它不叫历史博物馆,也不叫成就展览馆,只是新产品的陈列室。虽然很气派,但是找不到一丝“历史感”。陪我们参观的小伙子负责媒体事务,谦和,儒雅。他说,任总有一个观点:“华为不需要历史,华为要忘掉历史。”在这个展厅里,也没有司空见惯的功臣照,只有“专利墙”。“在华为,任何人只看他现在的能力和贡献,任何人都不会被供奉在神殿里,包括老板。”华为的一位高管说。走出华为的时候,他送给我一本书:《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华为》,危机意识表露无遗。
返回宾馆,我用一天时间读完这本书,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反映华为精神的一句话:“自我批判”是华为的活力之源,口号喊得太多将是华为的葬歌。
多少人希望自己活在人们心中,但任正非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他只要求华为不断迎战各种各样的打压,活下去。任正非说:“你只要活到最后,一定是最厉害的,因为你每一次合作都是跟强手竞争,活下来的都是蛟龙。”
在他看来,只要华为“活着”,无须自己给自己唱赞歌。
惠 州
此行最后一站是惠州。过去来过两次,都是路过,吃一顿饭就走,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这次特意去看了苏东坡纪念馆和东坡祠。本来还想瞻仰住地附近的叶挺故居,听说正在修缮,没有看成。
惠州的苏东坡纪念馆,新建于白鹤峰东坡故居(即今东坡祠)一侧。从热闹的水东街一路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年过六旬的苏东坡在惠州居住近三年,他是个贬官,没有实权,却解囊修筑“两桥一堤”,凿“冰遄井”,造福于民。惠州的丰湖因他而改名叫西湖,惠州的荔枝、羊蝎子,因他而名声大噪。苏轼给惠州留下了580多篇诗文,他对惠州的山水、禽鸟、花木、蔬果、吃食,特别是人情,都有诗词吟诵。《十月二日初到惠州》:“仿佛曾游岂梦中……父老相携迎此翁”,表达了受到欢迎的喜悦之情。他在诗中提到西汉出使匈奴的苏武和三国著名隐士管宁,暗示自己与他们在北方遭受的寒冷、寂寞相比,要幸运得多,“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期待与隐居的文人雅士把酒言欢。而在《惠州一绝·食荔枝》一诗中,更是表达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住在这里不想走了。在古代,没有哪位作家如此大量、如此热情地书写惠州风物和世态人情。正所谓:一从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
现在的惠州,到处可见东坡遗迹和东坡文化的影响。除了他在白鹤峰筑造的终老之所,还有留下足迹和墨迹的西湖、苏堤、孤山和丰湖书院,“一洗胸中九云梦”的汤泉,“乐乎于田野乡间”的叠水梯田……惠州传承东坡创意开发的东坡宴,共有十道菜九个典故。可以说,苏东坡已成为惠州之魂。
一个人只要被活着的人记着,他就没有死。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
跋
我年轻时,每到一地,总想去看看那里的名胜景观。有时无人做伴,一个人也去。1976年路过北京,一个人参观故宫;1987年去美国纽约采访友好运动会,返经洛杉矶,一个人去看了迪尼斯和好莱坞。而今人老了,我的旅游观念也变了,看著名景点是旅游,看市井巷陌、斜阳草树、人间烟火,也是旅游。
人生所见,皆为所得。
现在网络发达了,每一个地方的风景在手机上都可以找到,但是,你只有到了现场,才可以找到感觉。而且,每一次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心情好,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心情不好,看山不似山,看水不似水。那些美轮美奂的风景,在我看来,倒不如人世风情更为动心。
当然,不管你走多远,最后还是要回到你出发的地方。
此行,往返40天,一路上看的大多是墓园、故居、纪念馆,还有一些无形的“纪念馆”。但并没有让我产生悲哀的感觉,反而让自己的心胸豁亮起来。近来,一些名人在网上散布一种“人生无意义”的论调,语焉不详。如果从宇宙浩渺、人生尘埃的角度来说,确实如此,但这种虚无的论调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是劝世人看淡名利,看淡生死,似也不必用如此消极的论调。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们尽管做不到留取丹心照汗青,但在活着时做好有意义的事,也会让自己快乐,给亲人、朋友留下一点念想。对于人本身来说,活着就是意义,美食,亲情,爱好,创造,人生所有的美好,不都是意义吗?正如史铁生所说:“人的生命就如琴弦,只有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
作者:张弛,1954年12月生于太原,1972年12月入伍,在新疆部队工作14年,解放军报社工作30年。曾任解放军报社政工部主任、新闻与传媒研究中心主任兼《军事记者》杂志总编辑。
2024年1月写于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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