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内页丨《愚园路City Walk》：探访城市血脉，读懂上海历史

岁月悠悠。在光阴里，愚园路上的建筑慢慢变成了一部石头的书。在自小长大的这条路上徜徉漫步，我能感觉到它弄堂深处的一呼一吸，它砖墙罅漏间的丝丝温情，它券拱花饰间铭刻的历史，它落地钢窗内晃过的人物，它围墙天井里隐秘的故事，好是眷恋。若是女性，此处便会有一声叹息。而我，却发愿要尽可能地寻找那些慢慢进入时间黑洞的秘密，还原那些过往的朽与不朽的传奇。说它，是因为有许多不得不说的理由。

历史名人荟萃

一是因为这条路上历史名人荟萃。根据文献或回忆：中国民主革命伟大先行者孙中山先生曾经常到愚园路散步；中共第一、第二两任最高领导人陈独秀、瞿秋白，中共一大代表周佛海和陈公博，共产党人周恩来、罗亦农、林育南、刘伯承，早期共产党人黄慕兰、郑超麟，中共地下党、中共中央上海局和上海市委的重要领导潘汉年、刘晓、刘长胜、张承宗等都在愚园路上留下红色印迹。

参加开国大典的三位中共党外副主席宋庆龄、李济深、张澜在愚园路留下过痕迹；民盟三任主席黄炎培、张澜、沈钧儒，民革主席李济深，农工民主党（前身为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两任领导人邓演达、章伯钧，民主人士杜重远、李公仆也曾在此驻足……

中共上海地下组织斗争史陈列馆

众多军政要员、文化名人、文学家、戏剧家、音乐家、美术家、电影明星、科学家、教育家、金融家、工商界人士都在愚园路留下过痕迹，尤其是一大批中国建筑设计师，为愚园路留下了许多优秀历史建筑。

王伯群住宅花园

愚园路可谓路长人稠故事多，无论是红色革命足迹，还是民主运动足迹、谍战足迹、文人足迹，金融帷幄，实业救国，甚至所谓曲线救国的足迹，都有迹可寻。许多案例表明：愚园路上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翅膀，也可能会引起大的时代变化。倒过来，许多大事件也可以在愚园路上找到注脚。

愚园路充满了革命性和现代性，是中国近现代史的一个缩影。一条愚园路，半部近代史。

拥有独特气场

二是因为愚园路是一条有自己独特气场的路。通俗说：一条道走东西，两边路故事多，警权常常三分，弄堂四通八达，人员五方杂处（现在也分跨长宁、静安两个区，华阳、江苏、静安寺三个街道）。愚园路自1911年命名起，历经一个多世纪未曾易名。愚园路虽不像南京路、淮海路那样有名，但也并非默默无闻之辈。它既不像华山路那样弯弯曲曲，思南路那样形式单一，也不像香山路、皋兰路等小马路那么短促；它既不像武康路深宅大院少人气（现在却因为网红而人流如潮了），也不似某些路被拆得面目全非，从乌鲁木齐北路到定西路一长段的马路建筑，尽管有加层和违章建筑，但里弄居家的风貌基本保存着。

静安寺

曾经达官贵人、文人骚客、洋人买办云集，后又烟火气、商业气、居家气浓郁。马路上乍一走杂乱无章，弄堂口市井生活气重，往里走则弄堂深深深几许，别墅藏在弄堂里，有时甚至藏在笃底乃至拐弯抹角的横弄侧弄支弄里。主人看似住在普通弄堂里，实际上却住在独立花园别墅里。貌似平常有玄机，符合战乱之世许多人不愿声张露富的心理。所谓大隐于市，此处正好，是故它是失败政客、退隐军阀、失意文人的隐遁之薮、息慰之所、终焉之地。如果把上海比作一枚银圆的两面，愚园路面子夹里、雅俗两气都有。

总之：愚园路名气不大不小，品牌将红未红，一个字：妖。愚园路特殊的气息、味道、感觉、文化，滋养了一群地方认同感特别强的人。一条成熟的路会是一种文明，而一种路的文明能够滋养一种人。说，或者不说，历经沧桑的愚园路就在那里。

上海新式里弄文化

三是因为愚园路是上海新式里弄文化的典型代表。马路弄堂是上海人的血脉根系和乡愁。外滩建筑象征的是地位实力，从江西路、广东路、福州路、九江路、北京路的功能区，到南京东路“新新、大新、先施、永安”四大公司的商业区，到南京西路（静安寺路）的娱乐消费区，再到愚园路一直往西发展的居住区和街区商业，这是上海城市发展的一条龙脉。愚园路蕴藏着复杂、丰富、多层的社会内涵，它的市井文化、弄堂文化、社区商业、邻里关系、大雅大俗特征都可以成为研究上海市民社会的一个典型样本。

愚园路最初地价便宜，吸引了许多人买地造屋，逐渐形成各种样式的建筑风格，终于在20世纪30年代形成整条路的风貌，地价也由此日益攀升，终至新里弄堂呈密集的毗连状，这是其他路上较难见到的。所以，要了解上海特有的弄堂文化和生活，愚园路颇具典型性。有人说上海市中心没有文物，其实有文物，但市中心的近现代文物不在地下，而在地上，百年建筑弄堂就是地上的文物。我希望借助于钩沉历史的“三文一野”研究方法：即文物、文献、文化老人和穿街走弄的田野调查，使保存尚完整的愚园路所兼具的建筑历史意义、风貌保护意义和历史文脉意义得以呈现，让“建筑可阅读”成为现实。

城市更新与时尚化改造

四是有感于当下的城市更新和愚园路的时尚化改造计划：希望打造成生活美学区，让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但我以为这种更新改造不应是飞来之物，而应是有根有底的成长和演化。《上海城区史》中把静安寺路定义成“十里洋场”的西半部，愚园路应是静安寺路的向西再延伸。静安寺地区从宁静的林荫大道到租界“后花园”再到“消费圈”的变迁，愚园路也应在其中。《老上海》图集《静安寺》一章则将其定位为“西区的‘乐土’”，并将静安寺路向西越界筑路自然延伸的“愚园路”也概括在西区之内。李天纲先生分析说：“在这些地段，最先建造的总是高级的西式独立式别墅，大班们借助马车、汽车等交通工具，住在远离市区的地方。20世纪以后，公共交通电车、汽车深入西区，华人社会中上阶层人士大量入住，静安寺路一带变成了高档居住、游乐、消费的区域，号称‘天堂乐土’。”

20世纪30年代末，愚园路东头不到百米，曾相继开出湘铭美发厅、百乐门理发公司、紫罗兰美容室、中华美发公司、中国理发公司、大美理发公司六家中高级理发店，有“理发一条街”之称。华三川、顾炳鑫、颜梅华等当年的连环画名家都曾住在愚园路上，所以愚园路也可以说是“连环画家一条街”。王安忆、金宇澄、孙甘露等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的长篇小说中都写到过愚园路，愚园路堪称“茅奖福地”。

百乐门

新中国成立以后，愚园路尤其是镇宁路一带又成了上海警备区的许多部队住地和用房，闻名全国的“南京路上好八连”连部就在现在坊间所称的“洛公馆”和江宁大厦，“部队文化色彩”无意中也成了愚园路的一个特色。将时尚与历史结合，可以找到文脉和根基来盘活弄堂资源，规划沿街铺面，提升路的品质和影响力，培养对路有感情的人，使愚园路成为上海一条有历史人文价值的时尚旅游路线。既注重“历史起源”，又善迎“潮流开端”，可以让愚园路成为一个具有丰富原真性的街区。

人生教科书

五是因为愚园路堪称一部厚重的人生教科书。咫尺弄堂走到底，百年市井皆成戏。通过对愚园路历史人物无常命运的感悟，通过铺排、比较和了解真实的上海历史，可以使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而不是某些上海题材电影的想象，历史远远比想象更丰富，比虚构的小说更精彩。从某种意义上说，太阳底下，并无新事。个人得失在历史长河中是如何渺小不足以道。愚园路上社会阶层丰富，各色人等都有，这里的许多人物都堪称传奇，都足以写一部大书，而那些在长达一个半世纪多的时间里，在残酷的命运搏杀中生存下来的高寿者，无疑是智慧的，超拔的，通透的，明朗的，可以成为我们人生的榜样。

愚园路因之成为岁月的传奇。

*上文选摘自《愚园路City Walk》，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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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作者简介丨

徐锦江，上海社会科学院城市文化创新研究院院长、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历任《申江服务导报》主编、解放日报社副总编辑、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等职务。主要从事城市空间与文化研究。出版《愚园路上》《愚园路》《愚园路·百年纪念版》《上海城记》等著作10余部，总主编、总策划和主编丛书50余种。先后被评为“上海市十佳新闻工作者”“中国十大创新传媒人物”“上海市领军人才”“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等称号。

转编自【上海远东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