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和你爸结婚那年,去兰溪扯过几尺洋布,除了桃花坞几个小弄堂,别的也没来得及逛逛……”腼腆的母亲不经意间的几句话让我甚为内疚,好不难过。
我假装轻松地说:“走,游埠喝豆浆去。”
有说,陪伴是孩子成长最好的礼物。那么,陪伴也是赡养父母必不可少的过程。晕车的母亲吐了一路,车子走走停停,五十公里多点的路,直到中午才到兰溪城里。
没喝上豆浆,略有遗憾。
在老城码头边不远的一家饭馆坐定,冬天温暖的阳光越过窗缝照得父母的脸红扑扑的,母亲开心得像个孩子,淳朴笑容在阳光里特别可亲。那种期待已久的心情尤为特别。
再见兰江时,小木船已不见踪影,兰溪到梅城的船倒是想坐一坐,只是怕晕船也就没上。
真正到了兰溪,心愿了却的时候,吃倒是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错过季节,也就错过了闻名遐迩的兰溪六月黄,但一份兰江小虾米,让我对“熊掌”也就不再惦记了。
盐卤豆腐、落汤青、咸菜冬笋,最中意的几道下饭菜,让母亲吃了满满的一大碗米饭。
看着母亲,我对生活有了更多的遐想,觉得日子不再是那么平淡无奇。
从竹蒸笼里夹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对半撕开,往馒头里塞入一撮黄花菜和大块五花肉,一口咬上去,满嘴流油。好吃,实在好吃。
由杨梅始知马涧,由梅江烧方晓得梅江,兰溪离杭州颇近,数十年来,对兰溪还只停留在“三江之汇”“七省通衢”的认识上,自己实在有负兰溪人之称。
因为我理想中的那个“乌托邦”,始终在兰溪梅江的慈扒坞。
据说百年前,祖辈赴金华打零工,无奈工作找不到,两手空空,露宿街头,饿得实在不行,就捡地上的西瓜皮吃。在人口集中的闹市,大声仰天感慨“十个金华府,不值叶山慈扒坞”。
还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莫名引来了众多爱慕者。祖辈当时是这么形容自家的家业“房有圆门洞,屋是千柱瓦,两只小船载盐,七十二人搡谷,都不够吃”,听得一女子恨不得马上嫁过去。
祖辈在自身糊口都困难的情况下,竟然轻轻松松解决了婚姻大事,这为慈扒坞的发展延续做出了重大贡献。这也许是“学识改变命运”,一个自嘲较为成功的典范,以今天的企业风投看,也堪称是上乘的融资故事。
蓦然回首,我的祖上还有这么一段如此辉煌壮丽的桥段,现在将那段口口相传的方言翻译过来,着实让人大为赞许,有才。“家中房子无门,用圆型的丈长竹米筛当门。屋子哪有什么柱子,用千根黄割(一种牛草)围成的茅草墙。卖了两只鸭子下的蛋,还不够买盐。家中72岁的老母亲一个人搡稻谷,碾好的大米还不够一家人吃。”多么的智慧。
对朴实祖辈的智谋,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多少年来,只是过年时节才在祠堂里见过祖上的画像,并不生分。他们那种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亦勾起了我少年时的回忆,将当年困顿的日子与现在美好的生活联想起来,作反复的比较。
就为了多整几十平方地,村口那座有着百年历史、凝聚着村民诸多情感的年糕房被推倒了。消息传来,我正处于在“二阳”40度高烧中,身上的二层棉被,犹如泡了冰水一般,刺骨的冷。好多个夜晚都从梦中惊醒,家家户户忙着搡年糕的那份热气腾腾的忙碌、那种岁岁年年的欢愉,久久都无法褪去。
他们哪里来的勇气,挑战基本的公序良俗。
看着作为乱石丢弃在路边的石臼,难以平静。搡年糕的快乐和我只打了个照面,现在除了伤感,再无繁华。眼前的那片残垣瓦砾,彻底击碎了我对田园生活的憧憬,内心最为理想的“我来挑水、你来种菜”的那种日子,变成了一场空梦。弦上心事谁能识,好不无奈。
然,对兰溪也不全是坏印象。
想起爷爷当年胃出血,爸爸和大伯及堂叔抬着竹椅,三人一夜未眠,赶到兰溪人民医院,可当年限于技术,还是没能救活爷爷。如今,评上三乙医院的兰溪人民医院早已今非昔比,梅江镇上的北部医院也已喜结金顶,不久的将来周边百姓也不需再舟车劳顿,赶去兰溪城里或浦江看病也将成为历史,发生在我爷爷身上的悲剧也就会逐渐消失。
我想,真正为百姓请命的人,百姓是会记住他们的,如造医院的人。
兰溪地下长河梅花瀑布唯美风光。CFP供图。
时间倒回到高考那年。
我们乘着小船赶考,老师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积水,一手扶着船沿,一手抱着同学们的准考证,齐腰深的洪水中大家心里只有高考。三天高考,不少老师都出现了皮肤过敏或溃烂,但仍有说有笑,为同学们加油鼓劲。考试结束时,洪水也已退去,老师带着大家去了兰江边。梅干菜汤一样的江水拍打着江岸,少有波浪,水晕也少,看不出水漫兰溪城的那种的波涛汹涌。
熙熙攘攘的芦苇和水杨梅,随风乱舞,蘸起江水,时不时能甩出几朵花来。中洲公园看着近近的,实则远远的,小路泥泞,只好看看作罢。
每每回去,总是绕不开那条弯弯曲曲、宽宽窄窄的小溪,兰江最大支流——梅溪。溪里摸泥鳅、抓螃蟹、钓鲫鱼,都是我童年快乐的源泉。而转轮岩、通洲桥、八仙岗等,也算是邻近山村的景点了,几乎小学、初中的春游、秋游都游在了这几个地方,熟悉得和自己家里一样。
时间,快得让我只记住了欢乐,慢得忘记了痛苦,于是生活的日常也就五彩斑斓起来。高考后,全班还没好好地聚过。当然,同学情如兰江水,日日夜夜流淌,三三两两来杭州出差,倒是经常见。说说过往,聊聊现在,也谈谈未来,好不惬意。
常常让我们为之共情并爱戴的一名老师,一名义乌来镇初中教英语的老师,年年说要调回去,直到我初中毕业,也没调走。并不是他不想走,而是看不得一帮想进步的学生,因为没有好老师而自暴自弃。
多好的人啊,可以说为了兰溪的教育事业,奉献了自己的大好青春年华。
离开兰溪的目地不是为了摆脱家乡,而是为了更好地支持家乡。
近年来,断断续续有一些同学、有一些老师,来杭州求医问药,也有来找到我的,我抱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我从来不推,想尽办法牵桥搭线、解惑答疑。
兰溪像英语老师这般鞠躬尽瘁的人还很多,我感到羞愧、自叹不如。我自知,反哺家乡能力有限。越剧名段《玉簪记选段》(月光如水琴悠悠)那两句“无限忧怨曲迷人,牵动游子心难收”,道不尽我心中的忧伤。
毛主席在《创刊宣言》中指出“世界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为组织增地、为百姓增收的土地整治项目,干得热火朝天。一垄尽是碎石的“生地”要变成肥沃的“熟地”,需数十年自然风化,加上数代人艰辛的劳作。想获得好的收成,必须有一个漫长的等待。
农民对土地的热爱是根深蒂固的,我也是。当年,二爷爷因为地少,加上年景不好,吃顿白米饭都甘愿去死的那份悲情击打着我。在艰难困苦的岁月里,温饱是头等大事。“风吹雨淋地种点稻谷不容易,没有理由去浪费一粒大米。”父亲的话我始终记在心头。父亲总让我多带一些青菜、萝卜回杭州分给邻居,邻居们也很乐于分享父亲的劳动成果,纷纷夸父亲种的菜好吃。
想起二爷爷的苦,我们的生活较祖辈已经有了大幅度的改观。可,我仍时常会陷入深深的孤独,如奶奶去世时一样,我快乐不再,寂寞似海,毕竟实现“采菊东篱下”的愿景好难。
少有人会不爱自己的故乡,那怕有生死之恨,多少年后也会释然。如果生活没有那么甜美,也要努力让山河不要褪去自然的颜色。
寒潮,没有击退我回兰溪的念想。尽管平时说兰溪方言的机会不多,却从来不敢妄自菲薄,兰溪终究是我的出发点。对于我来说,二十年前兰溪是我的故乡,现在仍是我的故乡,将来必定还是我的故乡。
留恋兰溪的好,又一次踏上了回乡的路。
村口的冬青籽已经红透,整树火红的一片,离过年不远了。离家还要走一段上坡路,“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驻足歇息一下,继续前行。
想起波澜壮阔的兰溪,曾是多么的有力量。小时候,跟随父母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把柴挑到青珠山集市上去卖,一担几块钱,但好开心,心中似有一团火。
身为兰溪人,于是乎,说得也有些无所拘束了。
秦国“之所以并天下者,诸人之力也”。相信,兰溪也一样。
兰溪。遇见了,便不再忘怀。
借用李清照《武陵春·春晚》表达我现在的心情:“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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