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尚龙：上海人口中的“淮海路”，其实就是淮海中路
瑞金一路、茂名南路、陕西南路和重庆南路这四条马路与淮海路交汇的十字街头，是老底子最繁华的地段。繁华需要有繁华的指数。有一个历史性的指数，属于瑞金一路淮海路的十字路口——上海，乃至中国的第一个红绿灯，就诞生在那里。
上海第一座红绿灯
瑞金路，一条笔直的马路，并不很长，仅2100米，路名却有两个：从延安路到淮海路是“瑞金一路”；从淮海路到徐家汇路是“瑞金二路”。路名的区别来自法租界时期。瑞金一路与瑞金二路始筑于20世纪初，旧称“圣母院路”与“金神父路”。租界收回后，虽然同为瑞金路，却用“一路”“二路”加以区别，延续了俗常生活的需要。
《民国日报》1919年8月26日报道，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和圣母院路、金神父路交叉口出现了上海第一座红绿灯。
1924 年出版的陈伯熙《上海轶事大观》有记载，在红绿灯出现之前，当时的工部局雇佣人员在马路中间举一木牌，木牌一面涂白漆，一面涂红漆。工作人员站在十字路口，遇两车同至，视情举白面牌表示放行，举红面牌表示暂停，依次放行。
直至有了红绿灯，城市交通的文明秩序，才法律化地确定下来。
红绿灯代表了城市的文明秩序，但即使是上海，五六十年前，红绿灯也根本说不上普及。包括淮海路上的思南路口、成都路口、雁荡路口，也包括陕西南路向西的襄阳南路、东湖路、汾阳路，很长时间里都没有红绿灯。
若是从重庆南路淮海中路向东，更差些，那里只有八仙桥（龙门路）和西藏中路淮海路口有红绿灯。中间的淡水路、马当路、黄陂路、嵩山路、望亭路、柳林路与淮海路的交汇处，以前并没有红绿灯，因为这几条马路没有公交车。彼时的红绿灯是为公交车而设，没有红绿灯，也就没有岗亭。偶尔有交通执勤任务，派一个警察在十字路中央指挥就足够了。
同宗的后代，不同的气质
西藏中路淮海路口是当时两条主干道的交汇处，18路无轨电车从江南造船厂开到虹口公园。西藏中路一向很宽，不仅有红绿灯，路中央还必须有交警指挥。但西藏路淮海路是原先黄浦区和卢湾区的分界线，过了西藏路的淮海路，叫淮海东路。
淮海东路还是淮海路吗？同样的发问，也可以落实在淮海西路上。以前的淮海西路上工厂居多，上海第十钢铁厂、五洲药厂，还有胸科医院，大概就是淮海西路的“大牌”了。老字号名牌老店好像是没有的。
那么，淮海西路还是淮海路吗？这是一个看似有点可笑且完全不合逻辑的命题。一条淮海路，包括淮海东路、淮海中路和淮海西路，每一段都可以把方位名词省略，简称为“淮海路”。就像淮海中路，人们都习惯称之为“淮海路”一样。
在可笑与不合逻辑的命题背后，往往隐藏了最本质的情绪、最合乎情理的俗常、最原始的胚胎。
如果将淮海东路、淮海中路、淮海西路比作同宗的后代，似乎淮海中路的自我感觉最优越，它才是淮海路的门面，才可以以“淮海路”自居。它从来没有觉得“东东”和“西西”是可以与自己相提并论、煮酒论英雄的。说起淮海路，就是淮海中路，与“东东”和“西西”没什么关系。
几十年前，每逢“五一”“十一”，淮海路会安装节日灯彩，最光彩夺目的，也就是从重庆南路到陕西南路这一段的淮海路。最早的灯彩，是以马路两边的梧桐树为“灯架”，一串白炽灯，一路挂过去；上世纪70年代，节日彩灯升级，将马路两边的电线杆做“桥墩”，毛竹搭得像桥一样，横跨马路，上面装了白炽灯，叫做桥灯；再后来，毛竹版本的桥灯升级为不锈钢版本。那些年代的节日，在上海看得到灯彩的，也只有南京东路和淮海中路。去外滩、城隍庙看灯，是没多少年历史的事情。
到淮海路看灯并不容易，那里是要交通管制的。当时限流的办法很“粗暴”——与淮海中路交接的路口皆设卡，17:30之后只出不进，除非说得出是到哪条弄堂、几号，去探望哪家亲戚。
由此可以想象，当年淮海路的居民的优越感了。
为什么节日灯彩会集中在这一段马路上？因为这一段淮海路的商业最繁华，节日商店的橱窗一定有特别的布置，比如有电动小火车、轮船、汽车的活动橱窗。看灯和看橱窗，是双重的过节内容。
淮海中路的优越感
两段淮海路，两种气派。老卢湾的淮海路奔放张扬，徐汇的淮海路内敛含蓄；老卢湾的淮海路以老公寓构建起淮海路的主流价值观，徐汇的淮海路以花园小楼隐含着上海滩一代风流的印记。
一步之遥，热闹繁华交给了老卢湾的淮海路，娴静典雅则留在了徐汇的淮海路。节日时去淮海路看灯，向西过了陕西南路的淮海路，几乎只有月明星稀的黑夜。这就是淮海中路的淮海路。
这不仅仅是淮海中路的自傲自大。但凡外地游客来上海，要到淮海路领略梧桐风情，虽然也未必尽兴而归，但所去的淮海路，一定是淮海中路，绝不会去淮海东路或淮海西路。甚至“去淮海路”还可以更加狭义，大多是在八仙桥的连卡拂和陕西南路的环贸之间游荡，再向西，也只有武康大楼独树一帜了。如果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之前，外地人去的淮海路还可以进一步局限在重庆南路到陕西南路之间。这才是历史上最经典的淮海中路，这才是连美国前总统尼克松都浏览过的淮海路。
这不仅仅是淮海中路的自傲自大，其意义还在于，淮海东路和淮海西路从来就没有想要与淮海中路平起平坐，甚至从来没有把自己归属于淮海路。每一段淮海路的市井气息不同，知识层底蕴不同，市民素质不同，商业氛围不同，所有的不同，导致的是每一段淮海路的气质不同。虽然就开筑的年代先后而论，先有淮海东路，后有淮海中路，但是淮海路的老大，是淮海中路。它们是同一条路的淮海路，但是只是同路而已；它们并不是一条路，它们有各自的历史，有各自的市井民风，有各自的调性，有各自的气质，有各自的文化。
文：马尚龙
编辑：杨延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