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记忆中的上海女人
钱江晚报
2024-01-15 13:32:46

原标题:写点生活|记忆中的上海女人

我们家是在我出生前两个月,从上海搬到杭州的。所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可算是真正的杭州人。

杭州是上海的近邻。

我小时候有一半时间,居住在上海。长大后,也是常来常往,两边跑。由于地理相近,很多人都以为杭州女人和上海女人没有什么区别。其实不然,熟知了杭州女人与上海女人的人,仅看眼神,就能辨别出两地女人的不同之处。

我小时候住在五角场复旦大学宿舍内,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杭州家家户户还烧煤饼炉时,上海三妈家已早就用上了管道煤气。那时候,我真羡慕她们不用每天生煤炉,也不会因煤灰而把厨房搞得灰尘蒙蒙。一回家,肚子饿了就可以在煤气炉上,炒一碗青菜肉丝年糕吃。

不过,五角场按从前的说法是郊区。从那里到南京路去,就像乡下人进城一样。好在那时候,三妈常带我到南京西路祖父的房子里去。那是祖父早年买的一栋英式洋房,楼上楼下十多个房间,全部被当年的“造反派”占有。只有楼下一个厢房,仍旧住着祖父年近70岁的妹妹。三妈带我去,就是去看这位姑奶奶的。

姑奶奶是我最早见到的上海老女人,而祖父与祖母,那时光已经去世了。那时候,姑奶奶的丈夫也已经去世。儿子、儿媳则远在美国。她一个孤寡老人,无处栖身,“造反派”才没有把她从祖父的房子里赶出去。

姑奶奶住的房间不小,好像足足有二十多平方米。房间里的家具,全是红木的。三妈与我去看她,每次都要带上很多好吃的东西。比如:鱼干、咸肉、香肠、火腿,还有鸡蛋、水果、白糖等。三妈带这些东西,都是用米袋装的,这样不会被别人发现。因为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三妈也都是凭侨汇券买的。

资料图。据CFP。

记忆中的姑奶奶很会说话,也许是孤身一人太寂寞了,我们去她就说个不停。她与三妈谈家事,谈自己的坐骨神经痛,与我则是要吹点牛,讲讲从前的大上海,讲讲她年轻时光的一些趣事。所以通常我与三妈一起去,总是我一个人自己坐车回来的。有时晚了,就索性与姑奶奶同床睡一宿。

春天的时候,姑奶奶的大衣襟盘扣里挂着白兰花,或者栀子花。别看她年龄大了,衣着却是干净整齐的。坐在那里,一看就是典型的上海太太风范。如果出门,姑奶奶的大衣襟里还会插一块手帕,上海人叫手帕为绢头。姑奶奶的绢头有麻纱的、有四周镶着花边的,其颜色有白色的,也有花色的。姑奶奶年轻时,正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那时候她穿旗袍,烫长波浪,喝可口可乐。如果是夏天出门聚会,除了旗袍上斜插的绢头,还有一把檀香扇。绢头和檀香扇,是那个时代上海女人出门时必不可少的装饰品。

上海女人的心是纤细的,她们会在细节上创造出无限的风情。如果在舞厅,她们会手掬一方绢头,搭在舞伴肩上。而那绢头,必是透着几缕夜巴黎香水味的。如果在家中客厅张罗待客,也会笑盈盈地将手中绢头梢轻轻一拂,周到殷勤中天大的难事,也能随之做好。

我十分羡慕姑奶奶的青春岁月,想象她那时候在上海跑马场,与兄长拉头马的场景是何等的神气与潇洒。那时候姑奶奶也算个女小开,琴棋诗画、跳舞、桥牌、沙蟹麻将、网球玩票都会三脚猫地来几下。那时候上海贵族阶层的女人,被称作女小开的也不少。她们通常到了老年,也兴趣不减当年,精神生活十分丰富。

姑奶奶一生都很讲究仪表。

上海女人大多都讲究仪表,她们有固定理发店,固定理发师的习惯。就是在最倒霉的时光,姑奶奶也雇着一位“梳头阿姐”的。“梳头阿姐”是上海早年的产物,她们捧着只梳头箱穿街走巷,生意非常好,有固定顾客。其实,姑奶奶自己每天沾着刨花水盘出的横S头也不差。“梳头阿姐”来,只不过给她带来外边的信息,与她说话聊天逗趣儿。

在旧时光的上海,女人都有她自己的身份和称呼。小姐大姐、女士阿姨,不是随便可以乱叫的。不像“红海洋”时代,一律都叫“同志”。姑奶奶是被邻居称做“申家奶奶”的。我想也就是“申家姆妈”的延伸。

然而,上海除了有钱人家的女人,还有贫民区里的女人。上海的贫民区被称为棚户区,也有俗称为:“下只角”。她们住在歪歪斜斜的危棚简易房里,却是达观的。我有一个同学就住在棚户区,七十二家房客的那种环境,居家之门日日敞开,也不怕小偷光临。

棚户区里的上海女人,干家务活大多都在天井里。公用的自来水笼头,人多了就要排队。小椅子、小板凳、竹躺椅都放在屋檐下,有女人坐在天井里编织毛衣,有女人淘米洗菜。她们穿着睡裙和拖鞋,在墙门里穿梭。

张家长、李家短,是棚户区女人一天的谈话内容。孩子放学回来了,就在木盆里给他洗个澡。水不够,就用脸盆里的水往头上淋下去。土办法的莲蓬头,逗得孩子很开心。当然棚户区最有意思的是,一大早女人们刷马桶。她们用长柄刷和着毛蚶壳,嚓啷啷爽利地刷着马桶。这虽然是不太雅观的家务活,但因着几代女人的遵循,也就习以为常。

那时候,棚户区的居住条件是很差的。他们没有管道煤气,女人们在刷马桶的同时,还要生煤炉。真是一家生火,八方遭殃,煤烟味直往家中窜,但也没有办法。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天的生活开始。

如今我的姑奶奶,早已去世,三妈也去世了。我还是照旧常去上海,与上海女人聊天的感觉和杭州女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她们与杭州女人一样爱好打扮,但她们更注重细节,通常在随身携带的皮包里会放化妆品和香水。她们的特点,也就是懂得外在美与内在美的和谐统一。

所以,上海女人冶炼出的是一种全新的持久弥新的动人气质;而那动人气质又与她们燕子衔泥般垒起来的小巢连在一起,并且在暖烘烘的温室里,勤劳、静谧又安然地憩养着。

作者简介:顾艳,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著作32部。有作品被译成多国文字发表和出版。现为北美作家协会理事,外联部主任。居美国华盛顿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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