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石继丽阅读张家界（三）：苏木绰记
苏木绰记
石继丽
苏木绰者，祖源之地也。攮之以主马头溪、石堰坪二村，举凡永定区王家坪、沅古坪、谢家垭等土家群居之野邑也。山有马头四十有八，承武陵之脉，阵列沅陵、永定、桃源、慈利，连属百里；例峡谷南向、马头仰北，似仰天长啸。辖牛车河马头垴、上伏溪马头垴、太阳山、杨柳池、南武当、观音堂、三台山、马虎界、杨柳嘴、香亭界、雷钵界、团古岩、荆竹山、鹿鸣山、断桥山、云雾山、鞭山、牛老台、赵家山马头垴19座马头山；孕牛车河、上伏溪、飞旗河、葫芦溪、马头溪、小溪、锅子溪、雷公溪、芹溪、白岩溪、龙阳溪、荆竹溪、分水溪、鹿鸣溪、石家溪、桌溪、南溪、深溪、托鱼溪19条花溪水，南汇沅江。危峡坠谷，有水破天而来，是为飞潭瀑布。斯者，余之桑梓也。土率以赤色，膏润质泽。林木蓁蓁，花被四野。旷朗无尘，白鹭翔集。吊脚楼九千六百余，或攀山层叠也，或就势溜脊也，或居高迎风也，或跨沟卧谷也，世界文化遗产总裁迈克尔誉之为“世界民居建筑之经典”。天地人之笔倾情描摹，诚如青花瓷嵌于张家界仙景也！
《十道志》载：土家族自称“毕兹卡”，其意乃“土生土长之人”，融汉人、濮人、楚人、乌蛮等。《溪州铜柱记》镌刻：“盖闻牂牁接境，盘瓠遗风，因六子以分居，入五溪而聚族。”因属黔中郡。至五代初年（910年），彭瑊率江西百艺工匠迁居沅陵莲花池，由此往湘鄂西开山辟岭，繁殖生息。宋元，斯所以行羁縻之策，令“汉不入峒，蛮不出境”。明洪武二年（1369），汉王陈友谅之忠臣龚曾京者将“九姓十派联”数千口退屯苏木绰，发江西南昌府丰城县铁路巷，越井岗，涉湘江以至。顺治元年（1644）年，李自成旧部数千口遁隐苏木绰，屯田营寺，书“壮志未酬尔等焉卸鞍马，宏愿必续吾辈岂低龙头”以壮怀。自清雍正五年“改土归流”，委派流官治理，属辰州府。迨1953年4月，旧属治平乡归并大庸，初设大庸县第八区，苏木绰始属张家界。
于斯贫瘠，史载“火灶当棉袄，蕨根当粮草，竹片当灯火，赤脚当鞋跑”，然庶民剖心以守情义。“过客不裹粮投宿，无不应者”。宾客始至，铁炮以迎。红糖茶，炒米茶，鸡蛋茶，以次相敬。率以大碗之酒、大块之肉，拜翁者贤者把盏以和。惟相借以邻舍，或闻哭嫁之悲，或闻跳丧之喜，或闻修屋之重,盖因要事，合寨出动，里邑不请自至而事之若己。适逢农时，乡亲大会以插秧。“哟嗬嗬——！‘糊仓’咯！”即出手如电，竞退倏然，期以“关门惩弱”矣。寻乡亲援手以就，率以作势而不糊者，笑以视之为“客”也。迨夜，主家置酒缸于堂中，藉以通节细竹蹲立会饮，左右置以鸡、鸭、鱼、肉等。率以主妇开坛，长者先饮，左右以次。即举筷就食，彼此不以为嫌弃也。酒凝深碧，和气漾然席上。但击掌，陶然一笑，忘形天壤。生死由命，何忧？至真至性，畅快!
期年有节十二，辄月皆欢。每况喜庆，男女相携，以歌相会。无人不歌，无事不歌，无处不歌。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苦者歌其心，爱者歌其情。主之以粗犷豪放、风趣诙谐，辅之以“滑”“倚”“颤”“假嗓”等。歌舞蹁跹，因章进退。凡摆手舞、毛古斯、扬叉舞、簸箕舞、撒尔嗬、草龙灯、狮子灯、穿花舞等类数十；凡阳戏、傩戏、土地戏、高花灯、三棒鼓、打镏子、渔鼓筒、莲花闹、薅草锣鼓等竞相风流。阳戏、摆手舞、茅古斯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更有魂惊者，源起邻乡沅陵七甲坪之巫傩文化，其傩祭、傩戏、傩技入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向使幸睹上刀梯、下火海、滚刺床、死鸡还魂、定蛇，几至悚目惊心！
噫吁嚱！教化莫大于礼乐也！自明末迨至民国，马头溪前淸三朝拟旨郎郑国祥，组篡《大清一统志》《明史》《康熙字典》等。韭菜垭村清咸丰两榜进士李尧，官至昆明知府。光绪年间，其于泰山庙创天香书院，振臂一呼，武陵文人墨客云集。习诵之声不绝于耳，耕读向化蔚然成风。黄埔军校生全宝玉、全美玉兄弟，诗词歌赋者全翼之、欧华东、龚睡庵等，盖因秀才、举人、进士幸得功名者众。更有享“刘三姐”之誉歌后张桃妹，负“李清照”之名词人秦绍玉，文词深遂，任意西东，山野风流 。时任辰州知府陆豫亲题“九都文化之乡”匾额以示嘉勉。
文以载道，文以化人也。劲峰陶以韧性，担当磨以铜肩。庶民虎性铸骨，母柔浸魂。男儿盖以天下为重，抗击倭寇、入征湘军、辛亥革命、北伐战争也，前赴后继，精忠报国，义薄云天。及至元帅贺龙率部转战湘鄂川黔，仁人志士者众预焉。地下党欧开修者，巨贾也，然恭谦俭素，辄以贩夫之装，其万贯家财均捐以红军。民国二十一年，拆资以复兴马头溪之楼桥，通大道以供顿红军之不虞。明年，地下党者张雁南募兵300余以湘西攻势声援。义行桃源，势如破竹。奈何众寡悬殊，功败垂成，慷慨取义。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贺龙萧克率红二六方面军取道苏木绰，乡民争相投效，捐躯赴国难，拯救民族存亡也。
吾心安处是故乡也！向时余行走各地，辄以家山为念。何哉？牛童暮归，炊烟袅袅，小桥流水，古井纺车，可堪唐诗而殊无雕琢之功；风雨楼桥，水碾背篓，打花铺盖，年糕雕花，恍然宋词而工于浓烈；童谣夏虫，十八匠人，孑然老父，碎语娘亲，在目历历而拳拳服膺。凡点点滴滴、村村寨寨、老老少少皆为魂牵梦绕也!
余居闹市四十余年矣，所历之人事渐多，则见之益深矣！迎面不识，道途不语。见势趋从，失势则去。营谋斗智，利害相扎。陈情“树洞”，孤独终老。余之乡者不然也，斯民以仁、义、礼、智、信五常为本，存善念，行善举；重诺言，守诚信；待人以敦厚，交友因之义。斯之为乐土者，结庐人境，不听车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相扶缓厄，守望相助，比见世外桃源亦非逊色也！
呜呼，越鸟南栖，狐死首丘。归去也，归去也，血地兮故土，永安兮余魂！
是为记。
２０２2年７月７日
作者简介：石继丽，苗族，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南民族大学英国语言文学学士，现为张家界市政协一级调研员，市文联副主席（兼）。两次进入鲁迅文学院学习，第49届贝尔格莱德世界作家聚会代表兼翻译。出版了小说集《庸城笔迹》《狗尾巴草上的青春》、诗歌集《我和我曾路过的青春》、旅游文学九部曲：即《品读张家界》《翻开那一页山水》《王家坪密码》《戒不掉的天门山》《脚尖上的大湘西》，文史读物《庸城简读》《张家界人文纵横》等总计22本书700多万字。她推介张家界风景的长篇散文《一封没有邮戳的信》、诗歌《蚂蚁，我的妹妹》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日文和塞尔维亚文。痴迷音乐，创作歌词120多首，推出歌曲26首。其中《土家儿郎》 2021年获中央电视台举办的建党一百周年“感动中国好歌曲歌词创作先锋奖”。
石继丽深爱张家界。民俗专家陈自文老先生说“她爱张家界是爱到骨髓里去了。”吉首大学美术学院院长舒湘汉多次在市美协会上说：“画湘西，读沈从文；画张家界，读石继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