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不求美之美|潮汕行记5
大宏于林氏老宅挥毫泼墨
【5】
艺术是不求美之美
当久违的海风再次轻抚头额的时候，我们已经坐着商务车行走在南澳大桥上了。那天由周根长的大儿子周泽鸿开车，我与大宏、林钊勤一行四人，去南澳颇有一种想象的美好。林兄说，选择周一去南澳，是因为周末人太多，很容易堵在这条十余公里的南澳大桥上动弹不得。
车行在南澳跨海大桥途中
车行在南澳跨海大桥途中
澳前村一瞥
沿着南澳环岛公路，与阳光和海风同行，一切是那么真实又是那么虚幻。蓝中含白的天空与海水融为一体，不时映入眼帘拍打着我那难以风干的心事。曾经在宋庄认识的潮汕画家阿雄热情地推荐我们来到澳前村，说是此地是游客很少去的地方，却是当地的富豪村，且很有可看的南澳特色风情。阿雄回汕头后在南澳岛住过几年，前几年他才离岛搬到不远的龙湖区搞工作室。我对他的推荐是抱有几分期待的，但我们到了澳前村后，除了看到一些沿海的船只和全国各地并无二致地世俗小镇烟火，并没有发现其他。透过车窗对澳前村一扫而过，我们都心照不宣懒得下车，直接掉头奔向了总兵府。
南澳总兵府
南澳总兵府
南澳总兵府
南澳总兵府
总兵府全称是闽粤南澳总镇府。门口两棵大榕树与新砌的帅堂巍峨挺拔，交相辉映，不由让人心生敬畏。陈列室内一块匾额上题“神凝秋水”四个字，字体秀润朗逸而不乏中正有力，把我们拉回到那个风雨飘摇的边陲岁月。只是，作为无意间来此造访的我还是不免会心生疑惑，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岛上，当年的郑成功能有如此富丽雄伟的总兵府吗？
参观完总兵府已临近中午，林兄引领我们再次跨海来到澄海吃潮汕名菜“澄海狮头鹅”。跨海一车风，南澳半日游。一顿美食下肚，余味缭绕，方知这香甜的澄海卤味才是此行南澳半日游里最美的回忆。诚然，我们志不在旅游，只钟情于寻觅人文历史。当我们再次说起南澳时，大宏的那句“南澳的海滨是我所见最干净的海滨”，大概就是南澳于我们唯一值得推崇的评价了。
龙湖区阿雄工作室
龙湖区阿雄工作室
龙湖区阿雄工作室
在龙湖区阿雄工作室，那种南北结合的文苑雅致瞬间又把我与大宏拉回到宋庄。再次回乡的阿雄仍然散发着那种被北漂艺术梦淘洗过的余味，就像他们夫妇精心布置的小院，充斥着一种与当地格格不入的鸟语花香。热情的阿雄把我们拉回那个曾经北漂的岁月时，我分明看到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不舍从他扎着道士发髻的唏嘘声里泄露出来。北漂多年的人还能从多大程度上返回故乡？也许人生的际遇冥冥中早有安排，这样际遇的总是会充满残缺和不完美。生命的实相就是一个孤独的悲剧，而艺术恰恰是以不求美之美抵御生命所有的悲剧。
道别阿雄，我们再次返回秋风岭。大宏继续创作了近十幅四尺水墨，这是他今天自己预设的工作任务。从前晚的牛三宝宴到今晚的野山羊宴，秋风岭“贝勒爷”为我们安排的美食太过丰盛，大宏唯以调动全身精气神作画相应。这种酣畅凝神的泼墨运动倒也不失为一种高妙的消食之法。
林氏宗祠
林氏宗祠
林氏宗祠
我又想起昨日在林钊勤兄老家——方港村林氏宗祠残败的门楣和壁画，那种曾经沧海后的古意阑珊才是我们今天痛失而欲寻觅的人文荒野。自2020年始，南下写生四载，我与大宏结伴出行志不在旅游，而在寻文脉。避开世俗喧嚣，寻一处幽静林泉，与古圣先贤对话，这才是我们兴趣之所在，也是激活创作之源泉。
林氏老宅
林氏老宅
笔游岭南满庭芳，步涉四海潮声远。此刻，大宏在林兄老宅里挥毫跌宕的身姿就像潮州易经大师隐秘节制的语言，在我的心里再次一张一弛地蔓延开来。
楚寻欢于潮汕 20231122
大宏水墨
大宏水墨局部
大宏水墨局部
7、在另外一个方向上和自己住在一起
文/大宏
阳光明媚，我在明处，风在暗处。今天我们哥几个去南澳，车子飞过南澳跨海大桥，大海在身前徐徐展开，展开的还有那吹过的海风。林钊勤兄说：过去来岛上坐轮渡需住一宿，自从有了跨海大桥，南澳岛可以一日游了。真感叹现代进程缩短了时间，让往昔变得越来越久远，越来越陌生。
大海上众鸟飞行，渔船穿行在海面上，鱼鹰高飞在天海之间，大海起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然而时光从未停止流逝，礁石和海水各自默默抗争，我迎着海风的幸福也忍受着昨天在贝勒爷家吃的牛三宝的压力，潮汕的美食让人嘴馋。
南澳岛展望楼上观海
南澳岛展望楼上观海
冬天的海风吹来气温下降了很多，但岛上的每一朵三角梅惊艳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即便花瓣落在地上也是美的。三角梅是南澳岛上除了大海以外最耀眼的明星，是海风和大海蛰伏出的灿烂。我曾经在很多地方见到过三角梅，而这一次我是寻山赶海的，一路走来翻耕出生命的激荡。我心里的命运激荡出鱼鹰与海鸥的高度，然而我只是不出声的海沙，看来我认识自己用了很多年。大海的澎湃声让我出现了听障，车子绕岛前行，我们在南澳岛上谈论着诗中的往事和其中的含义。云层向北而去，船往南开，有一条船出现于日光的左侧，我们下车登上展望楼再攀升至二楼。转过身，看到大海满面苍茫的白光泛出浅海的绿，深海的蓝铺展出无边无际。为了生活，为了梦想，好多人像我一样，都选择了远方，选择了流浪和拼搏。远方是现实梦想的地方，人漂的久了，思念就变浓了，慢慢的就有了乡愁，有了思念，回忆过去的趣事，怀念很多熟悉的地方。
在南澳岛上我没有沾上一滴海水，站在海岸上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建筑，身前身后都是大海，还有一个疲于奔命的身影，站着就能感受到大海的无边无际。威武的潮汕人是大海的征服者，漂洋过海的潮汕人要把身后空出来的部分让给神灵。红头船精神是潮汕的人间，潮汕人即便饱含热泪也记着家乡。我猜想，潮汕人闯海除了无畏一定带着工夫茶，即便面对生命危险的时刻也要喝功夫茶聊聊天。有潮的地方就有潮汕人的功夫茶，也许功夫茶是他们闯天下的最大依仗，这种在大海上一冷一热的比对成就了潮汕人的事业。
出来走寻，每一次都在寻找，潮汕的男人和别人聊天很少回忆，只谈潮汕宗祠，朋友兄弟坐一块喝功夫茶吃美食都是共享的。他们说话开玩笑像在吵架，实际上是辩论，争吵完以后瞬间便可开怀大笑，让人顿觉真诚和热情。潮汕的女人持家，任劳任怨，多数家中有几个孩子，五六个是寻常人家，养这么多孩子还有干不完的家务，辛苦可想而知。潮汕人的财富有女人的功劳，假如让我在中国选择一个适宜生活的地方，我一定会选潮州。其它地区除了变成现代化的楼房，传统在人的心里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潮汕到处弥漫着传统的踪影，孝道是他们心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林钊勤兄自信地说：潮汕不需要养老院，谁要把老人送到养老院别人会笑话你，就连南澳岛上都有宗祠神庙。这里的乡情很浓，思念变浅变深的时光里只有潮汕人自己知道。
南澳总兵府一瞥
南澳总兵府一瞥
南澳总兵府一瞥
岛上风大，我们没有下车，直接去总兵府转了一圈。总兵府院内除了两棵大榕树，几
门大炮是老的，其他都是新的。海风静谧轻拂出“观澜”“望霞”，远游已几近归途的时间，我看到总兵们“神凝秋水”、“风高任卹”的思考，以及历史长河中历任总兵们的深情与忠诚。我看到了郑成功写给父亲的信，预期出发收复台湾岛的决心已确定，郑成功对大明王朝的忠诚是向死的决心，这份信念是时间既往的执着，也是郑成功的墓志铭。郑成功的功绩没有去镌刻，如果立一块碑，最好的碑文就是他自己的这份短信，就是自己的墓志铭。我们不必肃立就可对照碑上曲谱轻吟浅唱数句，不必在心底默唱也行，即使是他的仇人经过这里，哼唧出他的名字也要讪笑尊重。郑成功自带曲韵，唱天籁的虫子都会敬仰他，但大海的摇篮可以永固这份情怀，我们普通人又能算什么呢？！
神凝秋水——总兵府陈列室所见
出总兵府，车子径直跨海到澄海，吃澄海潮汕人家的狮头鹅，完成南澳岛的圆满旅程。澄海的狮头鹅全国驰名，只可惜我一个陕北人的胃，每天过量的美食吃得我快要生病了。
霞光于彼岸绚烂，饭后赶路。潮汕人不点香烛也要顶礼庄严的财神爷，缭绕烟火的美食是潮汕人的热情。我从林钊勤兄的勇敢、激烈、平和如海一样的胸怀中感受的潮汕人的亲切洋溢在脸上，谱写出温润平静的友情荡漾。这几日的陪同、接待、嘱咐、忙碌又安详，每天赶场似的持续瓢泼在风光里，看潮汕人的历史文化、自然风光、辞别了熙攘的人群，快乐悠扬，风驰电掣的掠影，如夜空的月，我们走在归途的路上。
阿雄工作室
阿雄工作室
阿雄工作室
阿雄工作室
万能潮汕人周根长的儿子周泽鸿把车子开到龙湖去见寻欢老弟的朋友阿雄。阿雄在村里的住宿，让方圆十里的村庄安静下寂寥。瓦房上缓慢倾斜出各种颜色的三角梅，是阿雄的爱人养的。阿雄在宋庄画家村呆过多年，房间的一切陈设还是北京宋庄画家的调子。在阿雄的工作室可以看出每个离开宋庄的画家都有自己的原因，都是燃尽热望最终不约而同回望家乡。阿雄墙上挂着的还是现代艺术，我猜阿雄在这里一定更安静孤独。园内青草梅兰安静简洁，他爱人是北京大妞，她说自己带来两条狗，三只猫，现在只有这条耳聋的狗狗了。因为大家都在宋庄呆过，说什么也没有障碍，我庆幸阿雄的艺术个性没有被时间淹没。夕阳凉风吹送，一些手指向透明抚摸人世的补丁。宋庄和阿雄一样离去的人像在集体潜泳，找不到换气的地方，只能喊痛的无奈，痛的平静。
我的心在木头击打的木头声中喊痛，咚…在击打着骨头。几天的饭菜撑得我肚子胀痛。还记得参观潮汕历史博物馆那天，林钊勤兄因为没有看到一件像样的文物而整个下午话都没说话，这对于一个潮汕人来说是很少发生的事情。时间不早，林钊勤兄说：该走了。我们在西偏的太阳底下保持着某种速度，除了精神的劳累，皮肉也有了冷热悲欣。一切不过是些肤浅的附属物，只有骨头深邃才能配得上肉身。回汕头参观仿东南亚的潮州“小公园”，如今也今非昔比，人们修造的时候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一定是批发商激动的叫卖声。现在大多房子空下，我们除去短暂的抚慰好像无甚意义了，一切都是历史的选择。
潮汕“小公园”
晚霞染红了天空，月亮悄悄爬上了秋风岭，鸟儿停歇在枝头，微风轻轻吹过鳌头的亭子。湖边的榕树下，林钊勤兄沏好一壶工夫茶陪着众贤畅谈人生，我在老房子内施展水墨丹青，楚寻欢望月陪伴我思山水文苑。今夜的月娘解开我堵塞的心巢，我把寻圣山水的玉白呈现给秋风岭湖水中的明月。对酒私语，今夜直达宵遥，望着明月心自笑，何时归乡敬孝心，这也是潮汕人引发我对孝道文化的反思。
大宏于秋风岭创作茶歇
我们是一群来自北方冬天的候鸟，飞进绿色的拂晓，去天涯远征。脱落羽毛，落在头顶，让翅膀结实，托着月光飞进太阳升起的早晨。我放牧乌云，抖动烈马的鬓毛穿过彩虹，飞行的口袋已经装满歌声，我不由叫喊起来。林钊勤的朋友搞来野山羊肉，只恨自己肚子胀的享用不了，没有口福也是对自然的敬畏。潮汕的众贤们劝我没有事，多吃点，修造墓碑，细细思量，除去短暂的抚摸，在一粒尘埃上镌刻人的样子，自嘲如玫瑰羞得满面绯红。北方啊！请收下我的梦，南方啊！为什么如此幸福，我却享用不了？看着大树结满欢乐的铃铛，我、寻欢和潮汕的朋友们一起大笑。
人累了就会眼袋两只，重量都不轻，目光努力向上，一半发声于外，音量不大，另一半闷入胸中，也许如受了惊吓的一匹马就在我的对面。测试围栏怎样了？草原怎样了？这匹野马尚未逃出草原，只是涂厚了一些城市的玻璃，看不到白云我不再叹惜！黄大师的身上有一股气流冲过的时间，我放下自己的疆域并在头顶形成独特的气象变化。我已是道上人，艺术与我不分彼此。
2023年11月22日于汕头
大宏
【大宏】本名高宏，陕西人，现居北京，自由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