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在青藏高原行走30天，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西藏阿里地区措勤县塔容措岸边的参与者合影

左起：银坎保、大志、李尧瑶、王澈、宋元元

张雪瑞、张李亚、葛宇路、闫冰、郑江

继续阅读，你将进入“天地游戏-走青藏”（2023）！

参与人：张雪瑞、宋元元、闫冰、郑江、葛宇路

大志、李尧瑶、张李亚、银坎保

策划人：王澈

葛宇路：去西藏之前，我对那边充满了各种文化符号的想象，但现实很残酷，对符号的学习与体认需要大量的精力。高原反应带来的缺氧足够把这一切击碎。在脑袋酸痛，浑身无力的状况下，任何的激动都难以转化为澎湃的心潮。好在这趟旅程持续一个月，两周后我逐渐适应且有余力对这些东西进行审美体验。

总的来说，藏区的山川大湖可以用辽阔苍茫来形容，巨大的尺度差异下，人类显得极其渺小且脆弱。我们几乎是在天地之间塌陷了。那种残酷到陌生的风景，我起初无法在任何过往经验中找到应对。

坛城，朝拜，骸骨，这些纷繁的表象之下，内核开始逐渐相通，且并不曲折的指向了生命意志。直面无常，向死而生，才能与天地取得平衡。

符号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天地间的环境成为一种理解的路径，我既理解了藏人符号背后的世界观，也逐渐接近了人的存在本身。这可能是这趟旅程最大的感受。

葛宇路和宋元元在藏区的合影

闫冰：早些年去过两次青海，但主要在北部以及柴达木盆地一带，进藏这是第一回。我更对不同地貌感兴趣，所以一路上我的注意力都在地貌的变化上面，我觉得地貌不光是纯自然纯物理的外在，它跟人的精神世界，心理活动都有呼应。而且因人而异，一个人觉得很荒凉的地貌，另一个人却能心潮澎湃。青藏高原由于海拔的缘故，从气候到生态以及人类的生存方式都跟内地有很大区别，人只要真切的在高原上行走，身心自会有所体会。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改观，很多感受我以前就有，这次就想去印证和确认一下，结果跟我的预期差不多，当然会更具体。

篝火前的安宁与享受

银坎保：这不是我第一次来青藏高原，这次行走结束回到广州后，不觉回想：我一路走来，慢慢在灰尘密布的砂石路上，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焕发出，如晚风吹过蓝色“措”面的涟漪，作为人的某些欲望和龌蹉也会消散了一些。

石头上的青苔，长满白花的沙土上，可以看到土的稀薄和植被覆盖千古的力道，而这种地方，生态脆弱而蕴含着坚强的信念，只有内心强大的物种，才能代代存活于此，包括动物、虫子及人类等。青藏高原的魅力一直是在路上，有时路过的无人区的一块石头，会在内心击中你。路上，你不知何时何地内心就会被击中。

长满苔藓的一块石块

冰川上的一块黑石

李尧瑶：以往接触高原大多数是以长短线徒步走走停停为主，时间都不长，所以可以很慢，慢到只能看见脚底边多出来的泥土，这回走青藏一个月全程自驾，是第一次。

因为路线长，需要四辆小车带着奔跑，一路上所有图景都在往车窗后面溜，回来整理时发现手机里多出了许多照片，有一大部分是重叠在一起的，比如山与水，后来我就在想，这里的山与水为什么总在一起？于是有了一些梦话：水里有倒影，山需要自己的影子，这样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至少在自己眼里是真实的（08/14）。

另外，它有记忆，特别是下雨天，等着有雨来，遇上水的时便知道自己出生在水里（08/24）。

青藏高原上的山与水

张雪瑞：我之前没有去过青藏高原，也没去想象过，一个月的行程对于青藏的自然地貌天气以及距离感受有了亲身体验，人文历史不好讲，西藏有自己的语言和宗教，对于旅行的人来说也就了解皮毛吧。

不过，在一个月的行程里，我们几乎每天都会经过湖泊，每天都会在湖边驻留、休息。我知道了藏语中的“措”，就是湖泊的意思。人们赋予湖泊美丽的名字：措鄂、蓬措、巴木措、班戈措、色林措、诺尔玛措、甲热布措、达则措（俯视主要拍照了）、当琼措（捡化石）、当惹雍措（捡到像水磨石的石头）、扎日南木措、达瓦措、塔若措、拉昂措、物玛措（湖浅呈灰绿色）、玛旁雍措、公珠措、多庆措、羊卓雍措（湖边有开黄色白色花朵的植物）……

在西藏，整体色彩的纯度变高了，眼睛反而很容易忽略色彩细微的区别。

仔细观察和辨别下，会发现每片湖水的颜色都有自己的特质：有的碧绿色，有的深蓝色，有的灰绿色，有的钻蓝色，有的蓝灰色……遇到特殊天气和特殊时段，湖面的色彩变化更加丰富。乌云下的湖面是蓝色和黑色或者灰色的叠加色，傍晚晚霞下的湖面泛着紫光，白天起风时候水面随着风闪着黄色的光斑……

高原旅行拓展了平日相对有限的色域，光谱得以施展更大的神力。旅程结束，几日前回到工作室，再次看到出发前画的水彩，顿感索然无味。

美丽的湖泊，美丽的名字

葛宇路：总结了一份藏区行走指“难”

1、慢一点，再慢一点。

日常走路相当于负重30公斤大米。适应缺氧估计得半个月。但相对的，蚊子苍蝇也慢很多，很容易打。

2、保持状态，克制情绪。

身体疲劳周身不适，很容易导致日常情绪失控，对周围朋友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所以休息好很重要。

3、带墨镜

高原太阳强烈到睁不开眼，戴墨镜可以让你更仔细的观察山川大河。

4、性侵

任何一个群体中的个人都是复杂的，藏区牧⺠既有天真的，也有油腻猥琐的，或者兼而有之。原始是淳朴，也是粗鄙，切勿独自行动。

5、物价

虽然经济相对落后，但物价不低，高海拔⻝物大都靠运输，原材料贵。住的旅馆也少，我们甚至住过一间ktv改造的通铺。和国内其他地区的三四线小城市比，性价比非常低。其他诸如衣服日用品，也不剩多少“⺠族⻛情”了，感觉都是浙江广东运过来的。

6、⻝物

藏餐非常简单，主要在乎的是能顶饿，牛肉饼一个就撑，藏面又粗又硬，还是碱水面。奶茶大都是粉冲的，齁甜。除了藏餐，藏区最多的就是川菜馆，火锅，也是我们这一路吃的最多的菜种。

7、作息

夏季每天九点半多天才黑，导致生活节奏非常诡异，时常产生错觉......尤其是晚饭和宵夜，全搅和到一块了。

8、拾荒

一路上大家都不可自拔的迷上了捡石头，捡羽毛，捡⻣头，还有盘串子。人真是很容易被环境塑造的，也许高原地区让人自觉渺小，对自然物容易产生永恒敬畏心理吧。

9、排泄

虽然不鼓励，但确实很多时候都得随地大小便，只是千万要注意朝向。雪山圣湖经幡都是神圣的，就算你不信，信这个的藏⺠也可能会愤怒的出来主持公道。

10、缘分

一些景点被中原人美化得过分，现场未必让人惊喜，比如昆仑的瑶池，什么⻄王母蟠桃之类的。现场其实看着就像个水库，岸边修着栈道像个三流湿地公园，公园入口处树立的石头桃子看着非常不雅。反而那些没预设的小庙，温泉，湖泊，地貌，总让我们惊喜连连。

就写到这吧，藏区超出经验的事物层出不穷，且无法用语言去还原。所以不如写点朴实的难处，除开劳顿，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手举相机的葛宇路

闫冰：除了高原地貌和风物对我的震撼之外，倒没有特别触动我的事。不过，在去过的藏人家里和寺庙里，都看到同时挂着宗教领袖和政治领袖的像，虽然很多藏人都不会说汉语。在参观一些寺院时，目睹藏人对信仰的虔诚态度，以及寺院外墙上的红色宣传横幅，高原上公路沿线一个接一个大幅广告牌上的政治宣讲，红底黄字，高高地立在荒原上，这一切都让人动容。

随处可见的政治宣讲

在寺庙中熟睡的闫冰

郑江：我说两个小故事吧，路上碰到几个孩子的事。

7月17号，我们到达藏区著名的圣湖当惹雍措，住在一个藏民开的旅店里。他家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孩是双胞胎，大一点的小男孩正在上一年级。晚上，我们和孩子们挤在一起看一部关于藏区的纪录片，小男孩突然兴奋地指着屏幕跟我们说刚才看到了他的爷爷。正在忙活儿的爸爸妈妈听到了，也过来一起确认了爷爷曾出镜的事实，屋子里顿时笼罩上一种祥和幸福的氛围。

看纪录片，辅导藏民孩子学习

看完了纪录片后已经挺晚了，孩子妈妈说他还要做作业。我看了一下他的作业本，发现有很多都是空着，也有不少错误，于是顺便给他辅导了一下，我曾经上过师范，并且在老家一个偏僻的乡下做过两年的中学老师。我问他妈妈怎么家庭作业这么多啊，她说一直就是这样的。村里的小学只接收一二三年级的孩子，四五六年级就要到100多公里外的尼玛县去住校。在当地上学的孩子早上7点必须到校，晚上21点20晚自习结束才能回家，这个时间其他地方的孩子正是暑假。

我很困惑，跟孩子母亲商量好，明早6点40由我来送他去上学，我想了解一下他们学校的情况。我跟着他一起去学校，孩子突然很紧张，一路低着头，没有跟我说一句话。西藏和北京有两个小时的时差，那会儿天还没有亮，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让我想起好多过去的事。

刚走进校门不远，一群孩子过来围住了我，他们用手指比划着，并用标准的普通话跟我说:我们这里你不能进来的，我们这里也不许拍照。这是我在藏区遇见第二个不许拍照的地方，另一个是寺庙。天空开始放亮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老师从里面走了出来，几个孩子突然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跑着去报告老师了。老师跟孩子们交代了几句，然后对着这我这边的方向挥了挥手，我被撵了出来。从学校出来后，我来到了湖边，看到牧羊的人正把羊群往湖边赶，那天早上的湖水特别蓝，跟孩子们的校服一样。

像孩子校服一样蓝的湖水

另有一天，我们车队停留在一个叫蓬措的湖边休息。离湖边不远住有一户人家，石头垒起几处羊圈，白色的帐篷里隐隐传出颂经的声音。我们正在喝茶聊天的功夫，同行的张李亚牵着这家藏民的小女孩走了过来。那小女孩，穿着褐色的衣服，大概也就三四岁，蹦跳着走路，像个草原上的小牦牛。我们拿了一些零食给孩子，不知道谁顺手递给她一盒牛奶，孩子就着吸管吮吸起来，我憋不住笑出声来。闫冰逗乐说，你们这是给山西人家里送煤啊。在藏区的孩子只要不会说普通话，基本可以判断都还没有上学，但通过孩子的眼神我们知道其实她什么都懂。

她还有一个姐姐，不愿过来，远远在帐篷边瞅着我们。那天傍晚的湖边没什么风，很安静，我们一行人坐着喝茶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姐妹俩已经去到湖边，娴熟在羊群后面挥起吾尔多（一种西藏牧民赶羊的工具），嘴里不时还发出一种高亢的声音。帐篷边她们的母亲已经等候在那里，开始给回来的羊群进行分流。她们把一部分羊赶入羊圈，留下一些还在外边，母亲拿了根绳子迅速地把这些羊并排绑了起来。在我们还没看明白她们这是要做什么的时候，这位母亲已经拿着小桶开始利索地挤起了羊奶。她全程没跟我们说上一句话，弯腰低头干活的样子像头沉默的母羊。姐姐一直跟在妈妈身边，也许是我们的观望激发了妹妹的表演欲，她撅着小嘴用脑袋顶开一点空间，一头扎进了羊群里，无疑这是在想象自己也是一只羊。虽然这只是她们的真实日常的生活，但这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表演。在如此广阔的高原时空里，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我们在各种寺庙看过的那些宗教壁画一样，充满了隐喻。

挤奶

张李亚：讲一个我在文布南村的经历吧。按照朋友十年前照片里的电话找到了下榻的旅店，也想寻找朋友照片里令人过目难忘的母女，结果得来的消息是母亲因医疗资源落后早已难产过世。

老板很兴奋我有母女的合影，希望能转发于他，再转发于正在上大学的女孩，甚至拿出了母亲生前跳舞的照片向我证明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母亲是村花，村民称她为公主

摄影：ASHES OF TIME

我从未见过这对母女，本意也只是想找到十年后的她们给朋友一个小惊喜作为他与我分享攻略的答谢，不曾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

想着这个村庄变成网红了，来的路上我特别期待找到她们，笃定孩子一定去城里上学了，家里不是开旅店就是开饭店，过上好日子了。

让所有人难忘的藏族姑娘

银坎保：到达文布南村的老村子，都是石头建筑。山腰上的苯教寺庙——文部寺，建筑空间依山而建，在山谷的溪流间，高低错落。靠山的道场，四面有水环绕，经幡下，有四位修行者打坐冥想。寺的广场有一棵大柳树，这是我们这些天见到的唯一一棵大树。在海拔4600以上，树几乎很难存活。此地可以种植青稞，是奇迹。

当惹雍措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人们对自然的信仰，可以来源于上古几千年，家里的繁华，却可以对抗生活中的难及自然的残酷。人必须让自己在艰苦的自然里，努力活命。村民多代人朴素地生活于此，得坦荡地面对生和死。人在自然里行走，身体本能的直接感受而带出一定的反思，及新的体验，这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但对于艺术创作者，就更加动人，因为可以多一个维度，去面对当下。

文布南村的石头房子

当惹雍措的湖边山峦

当惹雍措的水面

离开可可西里，进入阿里地区的无人区后，没了信号。地貌类型丰富，有时是绿洲草原，有时沙漠雪山，从看水到看山，我心情激动。全程的搓衣板路和灰尘浓密。一天走走停停，只开了一百多公里。我们渴望看看阿里的星空。晚上扎营在一个牧民冬天居住的村庄里。牧民们夏天都住帐篷去了。

9:30天开始黑，10:30左右，可见到满天的星星和银河。山黑色的剪影在蓝黑色的夜空前，细致地雕刻出了自己的形状。闫冰烤的土豆，跟他的画一样，画面感强烈。当然我煮的广东白粥也不赖。元元的四川火锅，人气旺。可惜凌晨一点左右，乌云飞过，下起了细细的阵雨，风也开始变大，大家只好钻进了帐篷，夜空的美好，也只好暂时告别。

早上大家收拾好帐篷和行囊，继续赶路往改则县，路面开始好转，却是曲折离奇的山路，偶尔河水漫过路面，涉水行车，远看群山，有土山、雪山、绿色草皮山……有时太阳，有时大雨，有时雨带冰雹。满天的白云和远处的群山，我有着深深的触动，觉得来晚了，如果早几十年就到这里走走，一定会影响我对很多重要事情的决策和选择，但生活，生命就是这样，一切都需要机缘。夜晚，流星划过阿里的天空，大家在深夜里静静地看着篝火，每个人有着各自的想象。一群人的出行，确实是一种特别的考验，方方面面。

阿里山夜里露营

我看过古格王朝遗址后，脑子里出现了一句话：每个人，何尝不就是一个王朝。

路还在继续，我得慢慢走。

在古格王朝的土林

大志：

2023.7.17 文部南

笔触涌向我，我必须画画。

2023.7.18 文部南

高原画画像打架。

去画画的路上

我必须画画

2023.7.23 古格王朝

像撒野尿一样画画，身体的急迫性，落笔，容不得犹豫，回应磁场的感召。

2023.7.24 土林

我畏惧你/谨慎地攀登/褪去上衣/胸膛紧贴着 抚摸着 巨大的爱人脸颊/踏着你的皮肤而下/我的汁液 流淌你的河道

2023.8.8 纳木措

闯进一片蓝

拥抱我冲撞我 回到母体

大口喘息 庆祝

再一次降临

2023.8.9 直贡梯寺

身体是出生的形状。秃鹫袭过，整齐地站在山崖。簌簌簌，翻动着的脚丫，手指飞溅，石块碎头颅，切断盆骨。大自然的生命教育，河流在唱颂。

科迦寺护法殿

托林寺中的力士

宋元元：7月16日那天，听说当琼措边上有小化石，全队下道停车。我接个电话的功夫，大家都已经分散开，有的人都下河了，考古模式迅速开启。我走向坦克300，因为那儿面朝雪山和湖泊，支开帐篷，打开折叠凳，暴土扬烟，准备品茗。这一刻很惬意，不急着赶路，还有几十公里就到目的地了。我撇了一眼脚边的石头，黑的、灰的，没什么特别。远处有个白点儿，一闪一闪的，那是雪瑞的帽子，她低着头，动作慢慢悠悠的，感觉像在练功。还有个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在干啥？

捡石头那天的悠闲生活

我朝湖边走去，闫冰光着脚站在水里，哈腰捡石头。我在岸上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湖里，王澈嚷嚷说那是他刚捡到的化石。我也脱鞋下水，踅摸两下就上岸了。郑江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严肃地说他找到了宝贝。拿出一颗，上面布满了米粒儿大小的海螺卷卷，印在石头上。我们围在一起研究，惊呼“哇”。他又举起塑料袋指着说，“随便掏出一块都这么优秀”。接着又拿出来几块显摆。他最得意的一块上面有个大白点儿，中间大小两个黑点儿，白点儿下边竖着接一粗道儿，左右一撇一捺，都是白色的，有点像波浪鼓。他说这是外星人的化石。

我漫不经心地也捡到了两块，一块拳头大小，灰的，像插满了烟蒂的烟灰缸。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不是化石，都挺难看的。本来想送给银坎保，王澈说值钱，我又反悔了。考古队收获挺多，化石摆了一地，最完美的是一颗海螺化石，样子有点儿像奶油蛋糕侧面插进一沓奥利奥，这是雪瑞找到的。

化石形状的灰色石头

李尧瑶：文布南的确很美，草围着泥墙跑，青稞跟着风跑，云与湖之间的平静已经超过了它的名字。

闪着波光的湖面

青稞

张雪瑞：这次旅行我第一次体验露营，昆仑山脚下那晚的风、沙、雨声围绕着帐篷在我耳边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这个声音一直回荡在我耳边。除此之外，我对文布南村湖边的各类石头印象深刻，不同空间石头各不相同，当肉身直面湖水会强烈的感到时间的虚无和自然永恒，更加体会到个人的渺小。

人的渺小

565国道旁的阿里风景

闫冰：我反应比较慢，也不会这么直接。不过内心起过波澜后，总会有些东西沉淀发酵，也许有一天会有作品产生，还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这是7月24日，我在阿里地区古格王国遗址附近拍摄的一段短片。我爬上一片土林，又以在高原上尽可能快的速度斜跑下去。我想象土林里有野兽，而羊跑起来会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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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坎保：在古格王朝的遗址，夜色覆盖的土林中，我摸黑写了一首小诗，算是体验的某种记忆：

土林

土山林立是一座王朝

踏过高山

居于洞穴

立于山颠

风过洞穴

云压着宫殿

几千年的历史

几十万人的命运

是佛陀渡过的灵魂

寺里的壁画

辉煌了人的精神

烟熏的酥油灯

熏黑出了奇迹

山就是行走的人

我在洞穴里

听到远古的苦难

消失的王朝

就是一杯黄土

铁箭闯过了胸膛

人堆积如山的故事

压在群山之上

布满群星的阿里

打动了众人

古远的告别

李尧瑶：在昆仑山扎营那天，大家聊的挺晚，都困了或醉了，陆陆续续都回到帐篷里，最后火堆前只剩下几个人昏昏欲睡，那时候我还很清醒，便把目光投向旁边看似也很清醒的王澈，我提出了问题，关于行走的目的。我现在能回忆起来的是一个画面，他指着正前方的火，说这木头烧的可真好啊，和这片土地一样倔，这让他想起了城市，与城市里的人。

这样的谈话最后也消逝在这团火里。喝完最后一杯回到自己帐篷里，晚上的山风吹的嚓嚓响，身体还是暖暖的，我还在想之前的火，出于目的与用途，这只是在热烈讨论它，这些都归属于人的大需要，但若只面对眼前的火，其实并不生效，抓住看见它就挺好，我想行走也是一样。

不同地貌的风景

眼睛会选择你想看到的，包括听见的声音，它们会留下与心产生关联的痕迹。比如在路上，你会很容易发现你喜欢的那一朵云或是一座山，你欣喜地指给别人看，发现它的形状和别人想象的都不一样，很神奇，因为这个感觉发生在一瞬间，也很开心，因为这是关于你和它之间的故事，你和它的选择，不干别人的。

一株枯草

闫冰：策展人王澈设置了一个宽松的方式，没有预设目的和结果，这让参与者在行走过程中能够尽可能完全的去观察，感受，体会，行动，行走过程中的完整体验和心灵的结合才是重要的，让一切发生的更自然一些，时间线放的更长一些，而不是一定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立刻做出选择，以成果为导向，仓促完成一个应景作品，那样必然会损失和浪费一些感受。我个人很适应这种方式，会让一些感受沉的更深一些，发酵的时间也长一些。当然据我所知，严肃的艺术家时刻都在感受事物并随时做出判断，这是日常习惯，也是一种训练。王澈选择一个具有某种特质和意味的场域，并设置一个行程，自己寻求经费支持，邀请不同的艺术家来参与，由艺术家各自做出反应，这在任何时代都是罕见的做法，我一直认为他就是艺术家。如果把艺术家的工作简单划分为生成和完成两部分的话，行走式策展促成和参与了第一部分。

行走的意义尤为重要，最后的作品只是它的一小部分。

藏区里的闫冰、王澈

羌塘无人区上藏野驴

银坎保：我和策展人王澈多年前就经常一起行走，我参与他策划的沙漠驻留、燕山散步、福建的“走神”、青藏高原的“天地游戏”等地的项目。我觉得行走对于任何人都是可贵的，作为艺术创作者，身体的感知和肉身的行动更显重要。行动触发了我对自身问题的反思，当然是特别不错的方式。王澈在策展上的思考和行动力，我觉得是当下艺术探索的可贵做法，也是自身面对生命的一种拷问。

我们在古格王朝的土林

张雪瑞：这种行走式策展方式，对每个个体都有很强的不确定性，正是这种不确定吸引了我。

手提羚羊骸骨的张雪瑞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你怎么了解到这个项目的？为什么决定赞助？

罗旭东（以下简写为罗）：在这次项目之前,我赞助过王澈的“走怒江”，这个项目最终在松美术馆有一个相对整体的呈现。之后策展人与我单独深入的交流过几次。我认为王澈是一个身体力行的策展人，他的项目主体为策展这件事情、这个行业，提供了新的维度、命题方式以及可能性。这让整个艺术生态更加的多元、饱满，也能为更多的艺术家提供新的思维给养形式，至少在目前，我认为这是可贵的。

“生长的河——走怒江”展览现场

松美术馆，2023

策展人：王澈

Hi：之前是否参与过行走项目，你怎么看待“行走式策展”这种形式？

罗：我没有参与过类似的行走项目，但我在疫情之前参加过徒步，也是在川滇一带。它会让人放空，让自己的身体回归一种初始状态，唤醒对生命、自然的敬畏之心。头上三尺有神明，大自然总会给我们启示。

我认为，这种策展模式还挺不一样的，它会强调同自然、社会的共鸣，与大地艺术在某些方面有共通之处。

2022年12月18日，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德贡公路

Hi：你对“行走式策展”的结果有怎样的期待？

罗：过程就是结果，过程是最重要的。

Hi：之后是否会持续赞助这个项目？

罗：我想会的，并且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这类项目。

“生长的河——走怒江”2022

Hi：作为艺术赞助人，你不仅收藏作品、推动艺术家与国际画廊的合作，还赞助展览、非盈利计划、行走项目……你如何看待当下国内艺术行业的赞助机制？还有哪些部分可以更加完备和提升？

罗：真正的、有实质性推进国内艺术生态的项目很少，或者说寥寥无几。我觉得这源自于整个艺术生态的根基是否是扎实、健康。我们无法制止、制约功利行为，但我们可以力求有更多的内驱动力行为。建立有效的赞助机制，是一个由点及面的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众多繁杂的艺术项目的出现，优胜劣汰，时间会检验一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透过收藏，你会发现，艺术的魅力，其实是它的教化性，它会让你透过收藏，到赞助，到捐赠，这是一种人性内部的进化过程，而这一切都是在一种自然而然中慢慢就形成了，这就是艺术最大的魅力。从占有，到奉献，从0到1，从1到0，蕴含着无比深刻的东方哲学。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这次行走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和之前比有什么不同？

王澈（以下简写为王）：快到青海格尔木市的时候，109国道有一段路是沿着昆仑山脉修的，印象很深，因为极其笔直，为了防止犯困，我们在对讲机里调侃这条路真是漫长无趣，比直男还直。左手边昆仑山脉的各个山头从我车窗外嗖嗖的闪过，我一边开一边看它们，我准备下道了，就看哪个山头能让我突然就冲过去，很快那个山头就出现了，方向盘一打就奔山头去了，大家开始从混混沌沌中醒过来，昆仑山脉里的山绝对耐看也容易让人兴奋，郑江说咱们露营吧，我说好，我们就露营了。

昆仑山露营

这种没有预设，说来就来的状态经常出现在我的项目里，所以相比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每次下道总是不同的。我最喜欢就是“下道”，我不能在一条路上一直走，可以再回到这条路，但中间得“下道”。那天郑江、银坎保、闫冰等人继续深入山中去找营地，我们可以用对讲机联系，我陪其他没那么激烈的人在一处河边喝茶，看山，看张雪瑞从河里提水浇一个开花的树，也在等待什么，旅行中有很多时候就是需要这种过度状态，可以平衡很多东西。天擦黑的时候我身边的对讲机传出来声音，他们找好一个露营地，我们立马起身就过去了，他们找到的营地我一进去身体就兴奋，郑江、坎保、闫冰这些老走友互相很懂。之后的下帐、找柴、煮粥、泡面什么的，完全都是顺滑的，要知道这次有一半人是第一次跟我走这么远。昆仑山的夜晚，围着火，那里的柴极其耐烧，温暖，我们不小心喝光了我们带的7、8瓶白酒（高原户外此行为有风险，不要临摹）。露营是项目的一部分，在看不到边的巨大黑空间中我们围着一堆火，每个人加点柴，扒拉扒拉碳，平和又激动，这也是我要回答你的这次旅行的一个深刻感受。

“鬼湖”拉昂措

Hi：在行走艺术家的选择上，你是如何考量的？

王：在邀请艺术家或者是在邀请其他艺术从业者也好，都是一种互相的选择，我发邀请都很简单，一个大体的路线，一个确定的时间段、一个这次走的方式，对于参与人我希望是激动和热烈的，我们一起做点痛快的事。这不是盲目的，也不是不理性的，就像Robert M·Pirsig在《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中说的“理性的方法不可能解决理性所产生的问题”。我就是一个太理性的人，每次组织一个项目，方方面面，各种细节其实都有考虑到，有时候觉得太完整了，需要故意放一些不确定因素，或者创造不确定。我不能忍受既定的、没变化的环境，人在里面像个工具，这些都是生活中、艺术中只有理性造成的问题，需要诚恳的把感性找回来，让它们在自己思想里对峙。回过头来说，我一次次感性的“下道”去兜一圈，能一起“下道”的人，有冲动“下道”的人，肯定是首先想邀请的人。

藏区挤奶的牧民

Hi：行走策展和其他策展方式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王：之前有个策展人朋友跟我说：“王澈，你策划个展览费那么大劲干嘛。”

Hi：行走策展和旅行的区别是什么？行走的本质是什么？

王：行走或旅行是一件真实的事、诚恳的事、浪漫的事、丰富自己的事、放过自己的事、背道而驰的事等等，只要这没有的东西，或者快没有的东西，行走或旅行里都有，不想区分它们，因为一点意义没有。对我来说行走的本质就是“去那里谈这里”，身体和脑子要一起做事，我做不到只在这里用脑子做事。

行走

Hi：行走更像是一个艺术发生的过程？

王：因为行走所产生的诸多哲学思想、文学作品、艺术创作数不胜数啊，所以你说的对，行走就是在生发，我目前的策展思维、策展方法、策展结果都来源于一次次行走，我特别迷恋行走中的整体性，它带来的经验足以让我应对艺术行业里已知的各个艺术角度。

独座“山头”的葛宇路

Hi：这个项目中有观众么，它需要观众吗？

王：出去发朋友圈的时候点赞是平时的三倍，估计这篇稿子发出去会有更多的观众。我们出去走总体还是一件挺私密的事，心里秘密的建立或者留下点什么东西。这是一个漫长的建立，对于观众的急迫性没那么强，2016年开始做这些项目，很多艺术家都是我反复邀请参与的，我始终觉得需要反复才能出结果，需要一个过程，并且要强调过程，结果总是有的，观众也会有的，足够诚实就行。